34、王潇
全锦赛
易菁是被砸在窗玻璃上的暴雨声惊醒的。他正梦到自己站在领奖臺上,等着那滑联的官员将金灿灿的牌子挂到自己的脖子上,还没来得及多多回味一番这等美妙滋味,就被迫从梦裏醒来了。
秋生就在他的旁边,仍然睡得很熟,房间裏的暖气将人考得暖烘烘的,在窗户内侧结了一层雾。易菁伸手去抓那昨晚随手扔在床头的手机,睡前短暂的清醒的记忆裏,他本来正在和伊裏亚聊天——伊裏亚再次拿了俄锦青年组的冠军,他的表现一直稳定且完美,今年更是连俄国的媒体们都见怪不怪了。
但易菁知道,没有什么是理所当然的。他见识过伊裏亚为此付出了多少努力,虽说他是大俄史无前例的天才——但天才之所以被称为天才,正是因其努力与奋斗都被大众刻意忽视了——努力家的标签太过廉价,而“天才”才会有话题。
扯远了,现在是凌晨四点,外边天还全黑。易菁轻手轻脚地披上外套出门,临走前他小心翼翼地掀开窗帘的一角看外面乌云蒙蒙的夜空。正是万籁俱寂之时,城市还没有苏醒,只有巡逻警在雨天裏还要骑着咿咿呀呀的自行车四处奔波,车头的一盏手电筒随着他的骑行晃啊晃,就像一只落在地上的启明星。
“你见过凌晨四点的纽约吗?”——易菁偶然想起这句前两年颇为流行的成功学鸡汤,忍不住偷笑,他虽见到了凌晨四点的北京,却不是为了多么远大的志向,只不过是失眠而已。
是的,失眠。今天是全锦赛第二天,集训中期测验的日子。他们昨日比了短节目,他与秋生的分差已经缩小到0.2了——秋生在p分上更讨国内裁判喜欢,毕竟是“一哥”嘛。
但即便如此,易菁仍然有种冥冥中的预感,那样朦胧的感知让他在凌晨四时的雨夜裏都兴奋不已。
就好像......他将迎来一场胜利那样。
不,易菁很喜欢秋生这位前辈。或者说,正因为他十分敬重秋生,才迫不及待地想要打败他。
今天是全锦赛第二天。易菁一个人在备赛区热身,秋生在他不远处的地方做拉伸,註意到易菁偷偷看来的眼神,回以他一个大方的笑。而易菁,他相信自己易菁不是去年那个容易害羞的孩子了,于是同样给了秋生一个大大的笑,回过头来,却又暗自羞涩了一会。
杨清嘉今日没有陪在他的身边,一年一度的全锦赛涌现出一茬一茬的新苗,每一个都让她在意。
她拿着那本写了大半的笔记本——同样的本子在她的家裏占满了几个纸箱,那上面什么都有,小至某个选手的三餐食谱,大致去冰协开会时做的笔记,林林总总,事无巨细。事实上,杨清嘉很乐意接受现代科技,基地裏每年批进新的训练辅助系统,都要经过她的同意,但坚持用笔记本记录和思考,还请全当是这个老年人的小小固执、微不足道的习惯吧。
捧着那本写了大半的笔记本,杨清嘉站在场馆的高处,从这裏可以俯瞰全场的比赛——孩子们生龙活虎的表现和灵气十足的节目总是能让她颇感欣慰。
许是冰雪运动在国内还处在“小众但不完全小众”的程度——俗称“比上不足比下有余”,全锦赛的票卖得只能说是不错,而比赛当天能来到现场,且全程观看的观众——屈指可数,那都是真爱了!
直到临近最后一组上场时,确切而言,当即将轮到易菁与秋生的节目开始,上座率才渐渐好看了些。博爱的冰迷显然都是些罕见生物,在那两位受瞩目的大种子上场之前,她们显然不太在意那些名不见经传的选手,甚至观众席上低头看手机的才占多数。
但是——当那阵激昂、热情似火的节奏在冰场上鼓动起来,所有人都忍不住抬起了头——那是个身型瘦削的少年,头发留得半长,在脑后扎成一个揪。他上身穿着艷丽的酒红色考斯滕,上面沾满了碎钻,衬得整个人亮闪闪的。
但当他的音乐响起那剎那,连这些碎钻都黯然失色了。无他,这首歌太熟悉了——《monica(莫妮卡)》——每个观众都熟悉它,因此当它亮出第一节标志性的旋律时,每个人都抬起了头。
随即,便被吸引了。
很少有选手会在冰场上选择劲歌,一方面流行乐多少会受到裁判的偏见,而另一方面在于——那实在太快了。节奏密集的歌曲很容易暴露选手节奏上的失误或编排上的空洞,但冰面上的少年却仿佛艺高人胆大一般,将密密麻麻的捻转和括弧步塞满了整曲。
步法上的难度并不高,但是快,他太快了!众人几乎目不暇接地看他飞快从一个姿态切换到另一个姿态,从一个步法切换到另一个步法,就像秋风扫过铺天盖地崩开的凤仙花籽那样,几乎毫无控制可言。
毫无控制的滑行,那当然是不被提倡的。但似乎就连裁判都被这夸张的演出震慑住了,待接续步已经过去好久了,定级才被犹犹豫豫地展示出来——“stsq2”。
他在“thanks,thanks,thanks,monica”的唱词裏跳成一个3s后,连杨清嘉都忍不住随着节奏鼓掌。她招了招手,身边的助教就凑了耳朵过来。“这孩子在哪个省队?怎么都没听说过?”她在激昂的鼓点裏大声说。
助教小哥张了张嘴,被周遭的乐声堵了回去,在平板上调了张图出来,指给杨老看。“不在省队,俱乐部的!”他扯着嗓子喊。
杨清嘉看着他指尖下明晃晃的“王潇”二字,旁边是少年面无表情的大头照——可见拍这照片时他的头发还没有现在这么长。她露出一个狡猾的微笑,于是那小哥便明白,杨老这是看上这小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