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7、大火
fire
on
ice
秋生的退役冰演最终被命名为“fire
on
ice”,简称“foc”。国家队一年办不了几次冰演,偏偏霸道地掌握着多数国内知名选手的编制,因此“foc”的企划乍一公布,与其相关的小道消息便被热情的冰迷们扒了个七七八八。
好比,“foc”中的“fire(火焰)”并不是取自于燃烧在运动员内心的奋竞技之火——一类虚无缥缈的意向,而是实质的,切实存在过的火焰。
休赛期开始的第一周,众人愉快地从杨清嘉那裏得到了一个好消息,即经过长达一年半的装修,位于冬季运动中心的生活区终于基本专修完毕,他们终于不用日日从老宿舍乘大巴来回,通勤终于不再是困扰运动员们的难题。
但就在搬家的当天,当众人大包小包地抱着第一批行李下楼时,某人敏[gan]地嗅到一丝焦糊味。
“什么味道,谁在这裏抽烟了。”易菁很想捂住自己的鼻子,但碍于手上的大箱子他无法完成这一动作。
“你嗅觉坏了吧。”蓓蓓说,“咱们这一直是禁烟的。”她正在楼道裏休息,箱子暂时放在她的脚边,而她的手正忙着给自己扇一点无济于事的风。
“我有一种不妙的预感。”天青说。她站在蓓蓓旁边,也累得直喘气。
易菁用肚子将行李怼在墻上,让两只胳膊上酸麻的肌肉得以休憩一会。他一边抬起膝盖撑住那只岌岌可危的箱子,一边下意识抬头,猛地看见一团浓厚的黑烟,整个人都不好了。
箱子整个地砸在地上,震耳欲聋的响声把蓓蓓下了一跳,女孩正准备抱怨,听见来自易菁紧张到有些结巴的声音:“火,火,着火了这是!”
蓓蓓那一刻的表情简直称得上花容失色,她飞快地与天青对视一眼,顺着易菁的目光同时往上看。
“天哪!”蓓蓓大喊,一把拽住天青的胳膊就往楼下跑。走了两步,感到不对,忽的回头用另一只手锁住易菁,带着他也往一楼狂奔。
易菁被扯得踉跄几步,险些在火灾之前先因为摔在楼梯上而受伤,连忙叫:“等等等等等……”
这场大火来得猝不及防,好在没有人员伤亡,只是虚惊一场。直到三日后,等消防队彻底地排除了其他隐患,众人才终于得以回到他们生活了数年的地方,拿走一些珍贵的东西。
大火是一张残酷的大嘴,冷血的刽子手。它抹杀所有记忆,消灭所有过去,秋生的奖牌只剩下了圆饼,幸而金属不受高温影响,擦去覆盖在表面的灰尘后,它光泽依旧。但证书与照片们几乎所剩无机,秋生从房间的角落裏发现几张烧到一半的奖状,易菁去找他时,他指着那残破的半张苦笑:“你看,这是我少年组参加的第一个比赛,小比赛没有奖牌,只有这个……”
易菁不知说什么,给了他一个沈默的拥抱。
离开旧宿舍的时候,所有人都安静极了,脸上沾着煤灰,就像刚刚经历过一场战争似的。这栋衰老的建筑有风化的墻皮与老化的大门,但这么多年它陪伴过一代又一代的花滑选手,终于在临终前,给予了他们一场盛大的谢幕——就像秋生那样。
斩断一段过去很艰难,但现实会强迫你做出选择。易菁走在最末,离开之前,最后回头遥望一眼——湛蓝的天空下,被大火熏成黑色的楼沈默地站在那裏,即便经过了一场火灾、十年如一日的风吹雨淋,它依然伫立在那裏。
易菁在这一刻很想说些什么,耳机裏的女声却忽而在此时唱起了下一首歌——
“纸张被点燃,火花飞向四方……”
“……火光已点亮世界,你要去向何方。”
“这是一场来自我内心的大火。”秋生笑着说,“烈火燃尽,通常下一步男主角就要开始喊出'我将重生!'一类的臺词了。”
“我想冰迷们更加关心的是,冰演是否仍然会举行呢?”女记者坐在他对面的沙发上,职业态度地端着微笑。
“是的,我们会保证冰演的如期举行。”秋生说。
“那真是太好了!”女记者忽而漏出了点不够专业的激动情绪。察觉到自己的失态,她脸红了红,稳定下情绪,才接着问出下一个问题:“易菁选手作为您的接班人,您认为他是个怎样的选手呢?”
“我认为他不是什么'我的接班人'。”秋生两手交握,冲镜头微微点头。看记者小姐还没反应过来,又补充:“这样就够了。”
女记者点点头,迟疑了一会,意识到他真的已经回答完毕了,才犹豫着读出下一个问题:“那么最后一个问题。请问张秋生选手有什么寄语送给你的后辈们吗?”
“寄语谈不上。”秋生笑笑,“只不过还是一些有关火灾的拙见罢了。”
他正了正神色,像在吟诗那样註重气自己的普通话发音,不知是在与他人还是在与自己说:“高墻倒塌之处,便是新的起点;野火蔓延之火,鲜花依旧盛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