弗罗拉的行为举止完全符合淑女的规范,她端坐着一动没动,面上更没有显露出任何表情,看上去分外端庄,并非她想在这种状况下显得宠辱不惊,不动声色,只是因为她已经彻底化为石柱像,听着子爵大人开始一本正经地讲述他求婚的理由,她想,大人还能说出什么更让她吃惊的事情吗?
“第一,每个人都要结婚的,这是社会传统,我从未想做一个违背传统的人。只是作为一个政治家,我对我的婚姻必须抱持谨而慎之的态度。我的婚姻对我来说,并不仅仅是个人幸福的问题,更多的是责任和义务。我想很多人误解我,认为我会选择政治联姻,殊不知我认为政治联姻能给我的职业生涯带来的助力,并不一定能跟它带来的坏处相抵消。我并不期望我的婚姻能给我的职业生涯增添多少光彩,我的伴侣能不使我蒙羞,能恪尽职守履行所应担当的职责,为他人做出表率,她的美德就是给我最大的支持了。因此,我的夫人必须拥有高尚的情操,懂得自我牺牲,温良俭让。我并不觉得我的要求过高,这本来应该是我们每个人都应该具备的基本素养,可是如今的社会风气,却致使这样的美德变得稀有难寻。因此不觉时光流逝,把婚姻大事延宕了那么多年,作为一个成熟的政治家,应该早一点成婚为社会做出表率,我却一直罔顾职责,实不应当。
第二,我最近才意识到,弗罗拉梅齐小姐,你符合我一直寻找的婚姻伴侣的标准。首先,您温柔的天性有目共睹,一直以来把老夫人和亨利的生活起居照顾得无微不至,你离开哈瑞福德前后对比,就可以看出您对于哈瑞福德的家居生活的安逸有着举足轻重的影响力,这种能力是一个女人给男人带来家庭幸福的最可靠保障。此外,我从你给亨利的来信中发现,你一直作为亨利的伴读接受教育,由于我自信从未忽视过亨利的教育,我也不打算低估您所受教育的程度。显然您的见识并不浅薄,从你的应对能力和判断力来看,你拥有值得尊敬的理智,这在女性中是难得一见的品质。最后我不否认,最近您拒绝雷萨克先生的求婚让我印象深刻,我越发深入了解您的理由和态度,我越觉得您还拥有一项非常优越的德性,就是对于虚荣的免疫。虚荣心是很多人都难以克服的弱点。像你这样重视品德能甚于财富和地位的人,在当下实在难能可贵。
第三,毋庸置疑,结婚可以解决很多问题。我还是维持我的观点,这个不需要我再强调了,为了解决我们都最为关心的人亨利的问题,彻底断绝他的奇思怪想,您必须要结婚,没有比这个更简单的方法。我认为您之前的想法,一直保持独身,并在三十岁之后依靠你父亲留给你的年金而获得独立,这是幼稚而不可行的想法。首先,你过了三十岁,也还是太年轻了,您这样的单身女人没法受人尊重地独居。女人即使没有金钱的顾虑,也还需要男人为你提供各种保护维护你的利益和名誉,您必然还是要依赖他人。你的兄长有责任照顾你,但他能承担的没法跟一个丈夫的角色相比。此外,我不讳言我最近也遇到了一些问题,只有尽快结婚才能解决我的困境。既然有您这样一个各方面都比较完善的对象出现,那么我就没有任何理由犹豫不决了。
最后,请你相信,弗罗拉小姐,我认真考虑过了你对于婚姻的原则和观点。我想我符合其中大部分的要求,您也认识我多年了,我的品德想来不应该受到质疑,我的真诚,通过我刚才的解释,我相信表述得已经足够充分。那么现下唯一不符合您的要求的,就是所谓爱情了。但我认为这个问题是可以商榷的。很多成功的婚姻并非源自罗曼蒂克的恋爱,反而是在婚后慢慢形成深厚的感情,我以为那是理性和感性的完美结合,比之无谓的恋爱更加可靠。我不知道我是否能说服您接受这个观点。
以上就是我提出求婚的理由。现下,我就等你给我一个答覆了。”
子爵大人的求婚宣言无法不让弗罗拉钦佩。他的这篇发言虽然不如牧师先生的文采出众,却思路清晰叙述简洁,最优越的一点是充满理智,出奇冷静。这一点连牧师先生,那么推崇理性的优越,最后落到自己身上也没有完全克服,在求婚宣言中掺杂了太多不必要的感情抒发,惹人厌烦。弗罗拉太欣赏子爵大人的发言了,因此觉得自己也受到了感染,拒绝起来一点都不为难,可以慷慨陈词、侃侃而谈,不会受到任何不必要的感性情绪的干扰。
“按照礼节,我先要感谢您对我的抬爱。能获得大人您的求婚,我无法表达对这个无上荣幸的感恩戴德之情。可是我还是要辜负您的盛情,拒绝您的好意。因为无论您对我多么有信心,我自认为如何也配不上您对我的溢美之词。我拒绝您的理由,首先是——”
弗罗拉停顿了一下,希望子爵大人不要註意到她在模仿他的语气和用词而感到被冒犯——
“第一,我和您地位悬殊,成长环境迥异,我有再多美德也配不上子爵夫人这么高贵的头衔;第二,虽然您没有描述子爵夫人应该承担的责任和义务,但凭常识我也能想得到这是多么大的一份责任,不仅需要愿望更需要能力去承担,才能恰当地履行好这份职责,我并不是妄自菲薄,但我确实缺乏这种能力和准备;第三,感谢您好心还考虑到我对理想婚姻抱持有幼稚天真的原则,您的体贴令我感激涕零,因此我下面要表达的观点简直就是忘恩负义的表现,可是我还是要说,我不认为‘爱情’这个原则是可以商榷的。我以为,我不爱您,是让我拒绝您的求婚最强大的理由,这是我能回馈于您的最大真诚和尊重了。”
说到这裏,弗罗拉觉得自己无论如何也掩饰不了自己言语中的讽刺之意了。她不知为什么就是压抑不住一股情绪化的愤怒。当她看到子爵听了这些话依然毫不动摇的样子,依然目光炯炯地註视着他,和平日裏审视她的样子没有两样,她就更控制不住自己,忍不住把心裏的话都说了出来。
“当然我还有一个想法,无论如何也克制不住,让我怀疑您自称的真诚。虽然您未曾明说,但我知道,曾经您觉得我不配伴随亨利——一位未来的准男爵成长,现在却认为我适合做一位子爵夫人,甚至是未来的公爵夫人,这种转变太过剧烈实在难以想象。我自认,在您改变想法的前后我并没有多少进步,那么这种改变就只能归咎于您的反覆无常。可惜您又不是反覆无常的人,因此我大胆怀疑,您的求婚并非是真正的求婚,而只是在进一步试探我,看我是否真的如您讚美我的一样能抵抗得了虚荣的诱惑。”
“您也许猜想,在我看来,雷萨克先生虽然富有,可亨利毕竟是个准男爵,也许我想做一个爵士夫人也说不准;等亨利成年时我才不过三十二岁,也许我现在没有这个念头,但不代表我到那时没有这个念头。这些话不用您说出来,已经早有别人跟我这样暗示过了。所以您想测试,若是有一个子爵夫人的头衔摆在面前,准男爵夫人的头衔就不算什么了。那么我是不是会在子爵夫人的头衔的诱惑下放弃准男爵夫人的可能性呢?您说我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也罢,反正我就是这样想了,这使我无法信任您所谓的真诚。而若是您真是这样想,那么我就没有任何障碍来鄙夷您了。在您心中,您比任何人都优越,您的这种优越感让您以为您可以操控一切,包括他人的感情。我以为您的求婚之荒唐可笑,堪与雷萨克先生的求婚相媲美。”
弗罗拉以为自己这番冒犯的话会让子爵大人感到羞辱,事实证明,她低估了子爵大人。子爵大人的目光没有任何躲闪,直视着弗罗拉说出最后的总结发言:
“我想你是无法接受我的求婚了。不能不说我很遗憾。”
弗罗拉发现,自己激越的态度一点都没影响到子爵大人,反而是她自己不如她以为的那样冷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