弗罗拉度过了辗转反侧的一夜,她等待着子爵大人不知何时会降下的雷霆之怒。她不敢怀抱侥幸心理,在她一边拒绝了子爵大人的求婚,又说出那样以下犯上的话之后,她不会遭到子爵大人的报覆。虽然那荒唐的求婚之后,哈瑞福德依然一片平静,似乎子爵并没有把这件事渲染扩大出去,如果他告知了老夫人,老夫人无论如何也不会在晚餐后还能打起瞌睡。
像往常一样,弗罗拉和子爵大人整晚都待在同一个房间。她陪老夫人玩了会牌,给老夫人读了一会儿小说;子爵大人喝了一点酒,和老夫人说了一会儿时政,然后就看起他这几天一直在看的那本书,一直到去就寝。
弗罗拉想他不可能不生气,可子爵大人一点没表现出来。他也没表现出任何一点迹象因为这件事受到情绪上的干扰,若是每个求婚者都能那么理智面对求婚失败,这世上真是要少了许多尴尬和痛苦。也因此,弗罗拉更加确信自己猜想得并没有错,虽然她万般后悔把这个猜测说出来。但她最近膨胀的逆反情绪让她拒绝去求得子爵宽恕,毕竟这次她坚信自己没有错,她只是做了傻事。若她像拒绝牧师那时一样,表现出或者起码伪装出真诚的歉意,把该说的话说出来,不该说的藏起来就好了。
第二天,弗罗拉正准备去骑马,侍女进来告诉她,子爵大人希望她能陪他去散步,若是可以就请弗罗拉在小客厅等他。
弗罗拉想了想,觉得子爵大人的邀请并没真的给人留下选择的余地,只好脱下骑马装换上出门的外套,乖乖地去小客厅等大人。幸好她没有让大人等她,她到小客厅待了不一会儿,子爵大人就现身了。
大人告诉她,他打算去古堡转转,问弗罗拉是否能坚持走上三个小时。弗罗拉知道那是子爵大人每年到哈瑞福德都会去走上一趟的固定路线,往年都是亨利陪他。这段路需要穿过一片绵延的丘陵,最后到达荒原制高点上一个据说是古罗马时期的堡垒遗址。这一路景色荒凉,雨季时道路泥泞难行,只有现在这个季节才能步行过去。弗罗拉倒是不怕走上三个小时,只是一想到要跟子爵大人待上那么长时间,还没有任何回头路可走,就头痛起来。可是她帽子已经带好,手套也拿在手裏了,没有任何理由这时才说不行。
他们默默地走了有一刻钟,没人说话,直到他们离开了哈瑞福德整饬良好的园林地带,踏上乡间的小路,子爵大人才开口说话。
“你认为在你昨天拒绝了我的求婚之后,我会怎么做?或者说做个假设,若你是我,你打算怎么做?”
弗罗拉想这是最后一次机会了,别回答这个问题,马上跪下来向子爵道歉吧,也许还能得到宽大处理。可是她只是这样想想,并没真打算那么做,便僵硬地回答,说她想不出。
子爵大人并不放弃。
“不是想不出,是你不想去想,或者你想了也不愿说给我听。那么换个问题,你设想一下,若是你昨天接受了我的求婚,我又会怎么做?如果照你的猜想,我昨天的求婚是一种试探的话。”
弗罗拉倒是从没想过这个可能,现在想想,不由得有些死裏逃生的庆幸,要是答应了,恐怕会死无葬身之地吧。
弗罗拉还是回答想不出,可她脸上的表情不一样了,子爵大人註意到了,竟然微微一笑。
“你以为我会怎样惩罚你竟敢接受我的求婚呢?”他直言不讳地说出弗罗拉心裏想的话。
弗罗拉更不敢回答这个问题。
“看来,你把我想象得可真够邪恶的。”
弗罗拉这才意识到子爵大人现在笑着,虽然只是微微扯动嘴角,可是比起他平日裏不茍言笑的样子,现下他的脸看上去柔和了许多。这不由得让她重新审视自己当下的处境。也许并没她想象得那么悲观。
“你猜得没错,我昨天的求婚是带有某种试探性,我确实对你的美德没有表述得那么有信心,所以你质疑我的真诚也没有错,我们就算扯平了吧。”
弗罗拉没想到子爵大人那么大度。虽然若不是他们地位有差,他能决定她的命运,她一定会指出子爵大人计算扯平的方式有问题。可她还算知道审时度势,这时再不低头就真的错过最后机会了。可是弗罗拉想不通,若子爵大人只是想告诉她这个,又何苦拉她走上三个小时。果然子爵没放弃,继续追问他之前的问题。
“你还是要回答我这个问题,若是你昨天答应了,你以为我会翻脸不认账,不跟你结婚吗?”
弗罗拉承认自己是这样想的。她想起那本罗曼蒂克小说裏的情节,虽然英国没有与世隔绝的修道院,可子爵大人一定能找个什么地方把她关起来,让她在贫寒和孤独中度过余生。
“可惜你想错了。”
弗罗拉听到这个,露出诧异的表情,她知道自己的想象脱离现实,不过若是子爵大人真跟她结婚,那才是她无法想象的事。
“君子言出必行,我说过我的求婚并非草率,如果你昨天答应了我,我们现在一定在跟老夫人商量结婚的地点和时间呢。”
子爵回头看看一言未发的弗罗拉,慢了些脚步等着弗罗拉跟上来。
“觉得跟我结婚那么难以想象是吗?
弗罗拉认为自己现在怎么也得说点什么了。“是的,我是说,即使我非常渴望结婚,我也不会把主意打到您身上,这想法,实在是——”弗罗拉想说“亵渎圣贤”,可是她想还是别再卖弄口舌了,幽默感既不是她的长项更不是子爵的长项,“您距离我太遥远了。”
“你真这样想吗?”
弗罗拉想,当然,否则她怎么会认识一个人十年以上,可好像才刚结识一样。弗罗拉以前一直相信,在子爵大人眼裏,她就和一个仆人一样。
“其实距离并不像你想象得那么遥远。”
子爵发现弗罗拉越走越慢,便把手杖交到右手,将左臂递给弗罗拉。弗罗拉瞪着那手臂,好像那是一个怪物一样,可怪物横在她面前并不打算退缩,她只好接受。她挽起子爵大人的手臂,深吸一口气,希望自己别绊住了脚,丢了人。
“在这次去诺菲尔花园之前,我就想结识你哥哥,乔治亨德尔。可惜一直没有机会,他简直离群索居。我以前猜想他是这样的,可诺菲尔花园生活的简朴还是让我吃了一惊。你肯定耳闻过人们充满艷羡地形容雷萨克先生的财富,可我猜想你多半并不知道你的父亲留给你哥哥的财富,是雷萨克先生也比不上的。这不仅是钱的问题,你父亲留给你哥哥一个贸易帝国。亨德尔家在不列颠对海外贸易,尤其是对新殖民地贸易方面拥有的影响力,在整个英格兰也没有几个人比得上。不过很少有人知道这件事,因为亨德尔家是少有的几个很早就涉足商业的绅士家庭,为了避免不体面,我想你父亲在商业上的投资一直都隐名埋姓。”
弗罗拉很震惊,她知道乔治继承了很多财产,但她对此没什么概念,以为只是一般的财富。
“看来这就是你父亲认为合适的淑女教育,我很同意,女人还是不要知道太多关于金钱上的事好,她们最大的财富应该是她们的美德而不是嫁妆。”
弗罗拉忽然想到,“可那些钱不属于我,我只有三千镑。”
子爵笑了,“是的,很不公平是吗?可幸好我还不至于为了钱去娶一个女人,虽然比起你哥哥来讲,我就是一个穷人。”弗罗拉侧过头看子爵大人,感到很有保证,似乎今天她说了什么也不会冒犯大人了。她心想,难道是看在乔治的财富份上?
“昨天我说我不需要政治联姻,很抱歉,我应该受到责备,我不够诚实。我不需要的是跟贵族联姻,我不需要再有一个更高贵的姓氏加诸到我身上,给我束缚了。但我确实需要结盟。所以我想结识你的哥哥。我听说他几乎走遍了我们在世界各地的殖民地,光凭这一点,他就是英格兰最值得结识的人了。我正在考虑谋求海外属地的职位,这还是个秘密,不过说给你听也无所谓,议会正在考虑在海外设立总督制度。不过即使没有这件事,我也看到这个国家正在被改变,我们这些拥有土地的世袭贵族对这个国家的专权独断将会受到越来越多的挑战,在海外赚取了大笔新的财富的人们,已经开始在议会中争取支持者和寻找代言人。虽然你的哥哥过于韬光养晦,但我想他无法一直对政治说不,他代表太多人的利益了,我渴望通过跟你哥哥的结识,或者更进一步,通过联姻,成为他们的代言人。”
子爵低头看看弗罗拉,“我希望我说这些没让你厌烦。”
弗罗拉直视着前方,有点茫然,不过脚下却没放松,一直跟着子爵的步伐。“这很覆杂,可是不会让我厌烦,我一直想了解更多关于我父亲,或者我家裏的事。你知道,不管是我父亲还是乔治,都不是爱跟人谈论这些事的人,甚至有点太不爱谈论了。”
“你父亲确实很奇怪,行事莫测,我很能理解他不想把他的事业分割,因此把男孩子们都打发走去开创自己的事业,可我不明白他干嘛不给女儿更好的照顾。我一直没意识到你是亨德尔家的孩子,因为你改姓了梅齐。我以为你就是梅齐家的孩子。”
“梅齐是我妈妈的姓。她是老夫人的堂妹。我过继给老夫人时,据说是我父亲的主意让我改姓,为了纪念我的母亲。”弗罗拉告诉子爵。她并不以改性为耻,因为她也想纪念母亲,这是她唯一对父亲不感到怨恨的事。很奇妙,她很少愿意跟人谈起这些旧事,可是她却没什么障碍跟子爵说,说的时候也不会感到伤感。也许是因为子爵大人总是那么理智吧。
“这就是您觉得我能配得上您的理由?不是因为我是弗罗拉梅齐,而是因为我是亨德尔家的孩子,我是我父亲的女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