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于女士的虚荣心来说,这是不是有点难以接受?但我愿意把我真实的想法都告诉你,并希望你能理解我。我希望我的妻子能够理解我的事业,我的观点,我所有的一切,接纳并支持我。”
听出这话中隐含的意义,弗罗拉没能保持镇定,还是丢人地绊了一跤。子爵趁势停下了脚步,侧过身来面对弗罗拉,“我今天想告诉你,我并不打算放弃我求婚的提议。虽然这话听起来很老套,有点陈词滥调,不过你应该能明白这非常契合我们的情境——你的拒绝让我更坚定了我的想法,我真诚地希望你能考虑做我的妻子,而且,比昨天更真诚地希望。”
弗罗拉怔怔地说不出话来。子爵也不勉强她,转身又继续向前行,一边继续他的演讲。
“昨天你拒绝我的理由,让我来一一辩驳吧。第一条,你说我太高贵,我想刚才我已经解释过了,我们之间的距离并不那么遥远,你也没有你想象得出身那么平庸。第二条,你说自己不够能力承担子爵夫人的责任和义务,你确切的话是‘承担这些不仅需要愿望更需要能力’,我觉得能看到这一点,就说明你比别的人更明白,就已经比别的大多数女人适合这个位置了。我很少对人做出错误的判断,我并不低估你的潜力,弗罗拉小姐,你不是缺乏能力,你缺乏的是机会,我相信你一直觉得自己学东西很快,你头脑一定很机灵。”
弗罗拉惭愧地低下头,她很少被人这样称讚,但是被人称讚的感觉真的很好,更何况这称讚出自子爵大人之口,简直就是一种恭维了。
“不过你也别把这件事想得那么可怕,子爵夫人没有那么难当,我也不打算让自己的夫人出头露面,成为周旋在社交场上的人物。”弗罗拉听了这话,想起了她一直不愿想起的卡洛夫勋爵夫人,她想,恐怕子爵大人绝不希望犯和卡洛夫勋爵一样的错误。
“当然,做公爵夫人可能就覆杂一点了,但我向你保证,这个几率并不像人们想得那么高。我现在是我伯父的第一继承人,可他身体好得很,我们家族拥有长寿的历史。他一直不喜欢我,这么些年来他就等着公爵夫人去世,去年他如愿以偿,现在正打算再婚,打定主意要找一位年轻小姐再试一把,看能否给他生个继承人出来。我立志从政,但从未把希望寄托在公爵头衔上。我做我喜欢做的事,我会靠自己的力量去实现自己的目标。”
弗罗拉心想,那他倒是跟父亲一样,若是父亲活着一定会欣赏子爵这样的人的。
当弗罗拉意识到自己在把子爵放在她父亲的女婿这个位置上来想象时,她比谁都吃惊。她忽然又想到这就是以前困扰过她的问题,所谓婚姻匹配的标准,若说是素质相当,那么刚才子爵大人已经几乎要说服她,他们是素质相当的人了。那么她还有什么理由拒绝子爵大人的呢?
“还有就是最后一点。”子爵还在继续,“关于爱情的问题,这个确实有点覆杂了。”弗罗拉非常感谢子爵提到这点,她舒了口气,幸好还有最后一点,她差一点忘了,完全被子爵大人的雄辩所左右了。
“这个问题我实在不擅长,我没法勉强你爱我,所以只好搁置它。另一方面,我想你也得有机会爱上我才是。虽然我认为,从理智上看各方面合适的婚姻大可以在婚后培养感情,可若是你坚持,那么把这个事情放在婚前做也一样,我们可以从现在起培养感情,多一点时间相处。”
原来这就是她被拉来走三个小时长路的原因。
弗罗拉觉得子爵大人很可怕,就像她之前意识到的那样,这人意志坚定,只允许别人的意志以他的意志为转移。这一点,使他跟雷萨克先生没什么区别。虽然他没有直接说出雷萨克先生那种嚣张无礼的话,可他似乎也坚信这点,他早晚会让她爱上他的。弗罗拉渴望能找到合适的措辞反驳子爵。
“您就从来没想过去找一个您爱也爱您的人做妻子吗?”在弗罗拉看来这不才是理所应当的事情吗?
子爵答道:“以我的性格很难恋爱的,我受不了愚蠢。”
弗罗拉不甘心,“可我若是非要找一个我爱也爱我的人才结婚怎么办?”
有一刻,弗罗拉觉得她把子爵大人问倒了,过了一会儿子爵大人才说:
“我一向觉得在婚姻的契约中,男人提供承诺,承担责任和义务,女人负责情感,提供柔情和蜜意。男人的尊重就是对女人最可信赖的爱情。男人和女人承担不同的角色,这样才各得其所。”
所以只要你爱我就好了,弗罗拉相信这就是子爵大人的逻辑。她一下涨红了脸,不过多半是出于气愤。
“刚才我忘了说,还有一点我认为我们的结合会是受到祝福的。哈瑞福德虽然不是我的家,但我对它一直很有感情,你会发现我们的结合会得到我们都重视的人的热烈支持。”子爵停顿了一下才继续,“甚至包括亨利。”
对,亨利的问题,弗罗拉意识到她都忘了亨利的问题。“可是我跟您结婚就使我一直留在亨利的生活裏,这不是完全不解决问题吗?”
“你以为我没考虑过这个问题吗?”弗罗拉当然不敢这样说,子爵大人从来都处事周全,算无遗策。
“我认为恰巧相反。如果亨利执着于你,无论你嫁给谁或者嫁到哪裏,都不能阻止他继续在感情上依恋你,甚至可能造成更大的丑闻。而只有嫁给我,这个危害的几率还小一点。你也知道,亨利把我当做父亲,而你——”
是母亲。弗罗拉在心裏把话替子爵大人说完。子爵大人没有说出来是怕她害羞吧,而事实是,这个想法确实前所未有地打动了她。
“无论怎样,把危险放在身边,总比放在看不见的地方要安全得多。”
弗罗拉不知道她是不是听错了,子爵试图卖弄点幽默,转移他的尴尬。难道不是为她着想,而是他在为刚才的话而害羞?幸好这时弗罗拉又想到一件事,否则弗罗拉也会尴尬起来。
“所以说,昨天要是我接受您的求婚,您也会娶我,这就是原因了。”
越想越确信这一点,弗罗拉再也控制不住她的愤怒。她努力压低自己的声音而不至于听起来像她在吼子爵。
“您怎么可以这样?您怎么可以忍受?若是我昨天接受了,在您心中,明知道我是一个追求虚荣、心怀鬼胎、不值得您尊敬的女人,可您还会娶我?!”
面对这个指责,子爵沈默了,不过看来他并不想否认这一点。
“不错,这确实是我的想法。在你考虑单身生活的时候,我就意识到了这一点,既然你已经成年,就没有一个人比你的丈夫对你更有控制权,虽然老夫人名义上是你的监护人,但自从你成年,她对你的权利就大大地减弱了。”
弗罗拉想,原来子爵大人对她命运的决定权并没有那么大,她只有接受了子爵大人作为她的丈夫,子爵才有权利把她关在一个不为人知的地方,让亨利再没有机会接近她。弗罗拉再一次庆幸她没有接受这样的求婚。
“我知道承认这一点,只会让你对我有负面的看法,可我不想否认。我是一个政客,当然知道什么时候应当说什么,什么时候应当隐瞒什么。可是我到底不希望我的婚姻也是政治的,弗罗拉小姐,无论你相不相信,我和你一样对婚姻怀抱一种理想主义的态度,虽然我们的原则可能不尽相同。我希望我的妻子了解我所有的想法,包括能认同的和不能认同的,我都不会向她隐瞒。”
对这个坦白,弗罗拉没法不感动。如果还有什么能挽回刚才造成的负面影响,这绝对是最好的一个解释了。
弗罗拉嘆了口气,决定把义愤继续压下去。这就是子爵大人最难以让人接受的地方,他太完美了,总是让人挑不出错来。她看不出自己干嘛要为难自己,凭白浪费时间去挑战他。
子爵大人自然懂得审时度势,他也不再夸夸其谈。
他们在沈默中继续走下去,直到到达了目的地。子爵为弗罗拉细细讲解了这座古堡的历史,和它在过去发挥的军事价值。以前弗罗拉来过这裏,没有留下什么印象,经过子爵大人的讲解,这个地方给她的感觉生动多了。
回程的路上,他们的谈话再没涉及任何让两个人感到尴尬的事,他们讨论了世界地理、贸易和航海的历史,弗罗拉曾经读过的书,子爵正在读的书。谈话进行得很顺利,一时让弗罗拉也忘了生子爵大人的气。等他们回到哈瑞福德,在楼梯上分手告别的时候,子爵大人才重新提及今天的主要话题。
“我不想让你感到尴尬和为难,所以我不会经常提及这件事,不过请你记得,我的提议一直有效,你改变主意了就随时告诉我。”
弗罗拉说不上自己是害羞还是生气,她回答:“也许等您改变主意的时候,最好也告诉我一声。”
子爵大人没有介意她的倔强,反而微微一笑答道:“我改变主意的可能性很低,肯定比你改变主意的可能性要低。”
弗罗拉僵硬地行了一个屈膝礼,转身离开。她想,拒绝这样一个意志坚定的人还真难。她得小心一点,不要糊裏糊涂就被他说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