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萨克先生决心要对弗罗拉好一些。因为诺裏斯小姐说,今天的茶会弗罗拉一定会来。
“别的宴请我不敢说,有时候弗罗拉出现有时候不,我猜主要看小亨利有没有缠住她不让她来。但明天的茶会她一定会来。她早就答应了马丁哈伦先生,她是马丁先生的学生,夏天的插花会,都是为了响应马丁先生的要求才举办的,马丁先生需要弗罗拉帮很多忙呢。”
雷萨克担心若是他这次再把弗罗拉小姐吓走,以后他就不会有机会跟她说说话了。当然,为了讨好她,若是需要他为他们刚相识时的唐突行为道歉都是可以的,只要他们能有单独在一起的时间。
可惜夏季插花会忙乱的程度远远超过雷萨克先生的预期。为了不浪费普顿花园裏夏季盛开的花朵,哈丁镇远近的太太小姐们都被邀请过来一起制作干花,小姐们用鲜花制作自己喜欢的插花进行比赛,绅士们在花园裏品尝夏日冰镇的美酒做评判,而孩子们也会被带来在花园裏随意玩耍。事实上,现场嘈杂的氛围完全配不上插花茶会这样高雅的名目。而雷萨克先生发现,他更是没有机会和弗罗拉说上话,因为这时弗罗拉成了最活跃的身影,似乎每个人都在叫她的名字,喊她帮忙。雷萨克先生唯一可安慰的就是,终于又看到弗罗拉放松自在的样子。虽然弗罗拉紧张惶恐的样子总是很有趣,但是你无法跟一个总是这样的人顺畅地谈话,就像去撬一只蚌的壳,就是裏面的珍珠再漂亮,费了许多功夫总是撬不开也是一件让人索然无味的事情。
弗罗拉下定决心今天要表现得正常,事实上她没想到自己不费力就做到了,因为有太多的事要她去做。也许真如老夫人所说,她最近是太懒惰,才会陷于胡思乱想,而一旦有事情让她去忙,就什么困惑都没有了。
她总是很高兴见到马丁先生。马丁哈伦快五十岁了,他的家族一直经营苗圃生意,马丁先生自幼表现出绘画的天分,因此被送去学习绘画。时下绅士们正流行以园林设计为高雅的爱好,马丁先生在园林设计方面的天赋不仅给他带来了声誉也带来了财富。马丁先生教给弗罗拉许多有趣的东西,这和绘画书本上讲的黄金分割比这类知识不一样,没有成规,都是实践中来的智慧,很碎碎却有趣得多。
今天她要负责分类各种花朵,教给太太小姐们去干制,还要防止她们弄错了植物的种类和相应的方法,把用于制作香料和香膏的部分交代给仆人,还要为插花的小姐们寻找她们想要的素材。这些事情看上去简单,但一时忽视马上就会出现问题,让人白白浪费好好的花朵。参与的太太小姐们总是不专心,对她们来说这是消遣来玩的,弄坏了也不可惜,反而会逗得她们哈哈大笑,可弗罗拉却不愿意损失掉任何一枝花。若不是大部分花自然地萎在枝头不好看,诺裏斯先生总嫌弃它们影响了花园的完美,弗罗拉倒宁愿看着它们在枝头枯萎。
雷萨克先生通过一下午的观察,发现弗罗拉微笑起来很可亲,和年轻人相处总不如和年纪大的人相处起来自然,非常吸引年纪大的男士,和年纪大的绅士们说话时有一种自然的亲昵态度,这对于已经失去女人缘的中年男人来讲具有强大的吸引力,而弗罗拉显然对自己的这种吸引力缺乏认知。现在回想起来,弗罗拉第一次和他在花园裏开始的谈话,就是她习以为常地与人打交道的方式,关心别人的需要,渴望慰藉他人。这样看来,果然是他带着偏见误解了她的殷勤。不过她过于殷勤的态度也会让人生厌,太爱为人服务不吝于自己动手去做仆人该做的事,使她缺乏了作为淑女的风度,这些都是致命的缺陷。雷萨克认为,这些都不利于她改善自己的命运,增加她作为女人的幸福。
弗罗拉虽然忙碌,可也无法不註意到雷萨克先生。有几次,她不免发觉他带着评判的眼光在观察着她的举动,这让她又不由得覆发了他在她身体上引发的癥状,一连串难以控制的寒颤。弗罗拉选择忽视,她安慰自己,不要在意他,反正只有一个星期他就会离开哈丁镇,从此不会再在她的视野内出现。等到那时,她自会痊愈,彻底克服这种不良感受。
所以,当雷萨克突然出现在她身旁,递给她一捆新采摘的花束,并开始帮她一起分拆重新捆束的时候,弗罗拉没有像往日裏那样的慌乱,甚至没有流露出惊奇,手下没有停顿,只是继续做事。
“梅齐小姐,我发现你有很多老师。”
“雷萨克先生,我不明白……”
“我已经听说你是马丁先生的学生,今天看到你果然不是一般挂名的学生,是很称职的学生。”
“我想这是您在恭维我了。我学的并不好,对于园艺我知道的很少。我只会做一些我能学得来的事情而已。”
“一般年轻小姐的导师都是书本,你却不太一样。你特别喜欢从实践中学习吗?”
“恐怕是因为我不太喜欢读书吧。不像诺裏斯小姐他们那么博闻强识。”
“并不是读书多就能让人聪慧。一个能把牌打得那么好的小姐,脑筋一定很机灵的。你什么时候发现自己有这方面的天赋?”
“我并不认为这是什么天赋,只是自然就学会了,一直希望打得更好些。大多数人会说打牌只是消遣,和智慧什么的可挂不上钩。其实我不该在上面花那么多时间的。”
“我倒并不那么认为,只要觉得有趣的事情就值得花时间去探索,难道要用不喜欢的事情来打发时间吗?这是苦行僧的方式,对我来说,就是不道德。”
“是的,我觉得很有趣。”弗罗拉觉得今天雷萨克先生和以往认识的都不一样,分外可亲,不由得真正自然地放松下来,她笑了,“可是我以为只有谈到必须做和不可做的事情时才是道德的问题。”
“有一个关于有趣的问题肯定是属于道德范畴的问题。梅齐小姐,你觉得在牌局上出老千有趣吗?这是不是和道德有关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