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我每天都想见到你。◎
堂口巷的路多泥沙,
下了雨,路上全是黄泥积水。
两人裤脚上全是泥沙,一前一后走着谁也没有说话。
祁昭远远看着他的背影,
灰发被雨淋得乱七八糟。
唯独她刚刚摸过的那块地方乖顺地陷下去。
像是一寸一寸在往禁区更深处试探靠近,她有些后悔自己那一伸手的举动。
又怕他不认识出去的路,
追上去刚想说话,就听到对方手机响了。
段京耀看了一眼贺辰的来电,接起来餵了一声。
无非就是说了几句今天不过去了之类的话。最后大概是被对方喋喋不休问原因问的烦了,
举着手机摔下一句“我陪谁你不知道?”之后直接挂断了。
祁昭跟在后面低头听了一路,没留意到他已经打完电话转过身停住了。
吃了不看路走神的亏,
一头撞人肩膀上。
段京耀像是终于逮着了她,
掐着她的下巴抬起来:“祁昭,
是不是该算账了。”
她撞的视线眩晕,
眨了好几下眼睛才缓过来。她知道他要跟她算什么账,公交车上给他的那一巴掌,还有刚才把他当狗似的摸了头。
“你今天老往我身上凑什么?”段京耀步步紧逼。
祁昭想躲开他,
那只掐着她下巴的手似是等不到一个答案,就永远不会松开。
有病。
她恨的直咬牙,余光瞥到两人左手边不远处的那面墻上。
小巷水沟边上挂着一盏被风吹的摇摇晃晃的电灯泡,
照的对面墻上明明暗暗的一片。
明亮的是昏黄的光线,
暗的是两人的影子。
墻上的影子,像是在雨夜裏虔诚炽热的接吻。
祁昭看得怔了怔,
站久了重心不稳,
踩在水沟边的一堆烂草上打了滑,
半边身子往水沟裏摔下去。误以为是段京耀在推她,
尖叫着大骂:“你敢把我扔下去我跟你没完!”
近在咫尺的人莫名其妙看着她乱扑腾一阵,
轻而易举提着她一只胳膊牢牢拽上来。
“我能让你掉下去吗。”
祁昭被他拉上来站稳了,
一言不发往前走。
手背上隐隐的痛感。他低头,看到两道指甲抓过的深深红痕,在路灯下格外清晰。
这女的防备心怎么这么重。
段京耀轻笑一声,不紧不慢跟上去。
已经快六点多了,祁昭看到周叔叔给她发微信问她怎么还没回来,才想起要去给周茉过生日,没功夫再跟他瞎闹,急着要去周叔叔家裏。
潮湿的小雨裏,两人走在人行道上,路旁的梧桐树一片片往下□□。
段京耀把她送到了小区楼下,用不着她提醒,也不再往前走了。
祁昭坐电梯上了楼,一开门果然遭到徐凤英劈头盖脸一顿骂。
无非就是周叔叔给她脸请她来吃生日蛋糕,还迟到两个小时。
家裏还邀请了周茉几个朋友,肆无忌惮在祁昭房间裏那张床上坐着聊天。她装作没看见,帮着分盘子。
这世界上有很多种幸福,反正都不会降临到她头上。
祁昭先吃了几口饭,胃口本来就小,觉得已经很撑了。把那小碟子裏一口都没吃的奶油蛋糕先随手放到了桌子一边,想着等晚上饿了再吃。
吃完了一顿饭,她自觉去厨房洗碗,也懒得去客厅参与大家的聊天。
周茉在拆生日礼物,周围的朋友不时发出惊喜捧场的声音。
客厅那盏明亮的灯火倒映在厨房窗户上,让她觉得很遥远。
祁昭已经记不得自己上一次过生日是什么时候了。因为总觉得一个人没什么好过的,自行想象一下,买个蛋糕,坐在小店裏一拉灯,点着了蜡烛坐下来,竟然只觉得瘆人。
所以干脆不过。
不是每一个人都有得到幸福的权力,那她认清现实好了。
那头徐凤英吃完饭下楼拿了一趟快递回来,进门就嘟嘟囔囔不知道在跟周黎说什么。
走到了客厅,提高了嗓门看向周茉和她那帮朋友警告:“你们等下晚点再下楼,楼下坐着一个抽烟的小混混,看着怪危险的。”
“离这种人远一点。”周黎举着茶杯经过客厅。
祁昭怔了怔,从泛着一层洗洁精的冷水裏抽出冻得通红的手,悄悄拿纸巾擦了擦。
等徐凤英一回了房间,她就从桌上拿起自己那份没吃过的蛋糕偷偷下了楼。
电梯一层层下沈,一小碟蛋糕上的那颗草莓在灯光下格外鲜艷。
门打开了,祁昭犹豫了一下。没有出去,踮脚站在电梯裏往外看。
楼下的感应灯有点失灵了,还没亮起来。一片浓重的夜色裏,段京耀穿着校服就坐在玻璃门前,看着小区裏亮起的温暖灯火。
那么漂亮的灯火,一盏也不属于他,不属于她。
来都来了。
祁昭还是端着小蛋糕走了出去。
在她走出去的那一刻,感应灯才亮了起来。“嗒”的一声,明亮的光线溢满了楼下那一片公共空间。
灰暗的视线裏突然亮起来,颓废坐在玻璃门前的少年睫毛才颤了颤。
“你怎么还不走啊。”祁昭推开门,站在他脚边小声问道。
夜色昏沈沈的,段京耀没抬头,还以为祁昭下来丢垃圾。抬脚踩灭了一支烟头:“累了,找个地方坐会儿。”
长久,又低低笑了一声:“你以为我在等你啊?”
“我可没说。”祁昭捧着蛋糕手酸,一时间不知道怎么给他,“那个,你别再被我......家人看到了。”
后半句话像是点着了地上坐着的人无名的火,他猛然一吸气:“祁昭,我他妈身上哪一处写你名字了说跟你有关系啊?”
就这么不稀罕跟他有关系。
祁昭不想大半夜跟他继续吵。
情急之下,顺手摘下那碟蛋糕上面那颗还沾着奶油的草莓,蹲下身直接塞进了对方嘴裏,把他所有的话都噎了回去。
酸甜的草莓裹着奶油,忽然塞到了他嘴裏。段京耀猝不及防含着那颗草莓抬头,才看见她冻得通红的手裏端着一小碟完整的蛋糕。
小县城没有好的蛋糕店,做的都是最粗劣低等的奶油。放在几年前他看都不会多看一眼,可是在这个下雨天气裏,却不由自主回味了很多遍。
“难吃。”很久以后,地上坐着的人才低头用手背擦了擦嘴边的奶油,声音低下去。
“怎么可能难吃。”蛋糕店的草莓裹了奶油还裹了水果酱。
“我说难吃就是难吃的。”段京耀半抬起眼,单手接过蛋糕,“你欠我一颗甜的。”
“你耍无赖。”祁昭抱着手站在风裏,半信半疑重重踢了他鞋子一脚。
段京耀吃痛移开脚,没跟她计较。脱下一职的校服扔在身边雨后还潮湿的地上团了团,冲她勾了勾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