诺亚突然想到那只木雕小鸟还放在他的口袋裏,于是他把木雕小鸟拿出来,照着样子临摹了一番,这一回它没有被画得过美或者过丑,只是它看上去不太像木雕,更像是一个将要飞走的活生生的鸟儿。
他合上航海日志,他想到也许这个本子在不久后就会交给另一个人书写。刚才画的画也算是胡作非为一番了。
诺亚本来想偷偷撕下一页来带回去做纪念,但是动手时又不忍撕坏这个日志。于是他到头来还是没有动。假如卢卡斯不会向他讨还的话,诺亚就会一直拿着那个木雕小鸟,这是他能够带走的唯一纪念。
几乎整整一天,诺亚几乎没有回到房间,他只在临近傍晚的时候去厨房取了晚餐放在卢卡斯的桌子上。
似乎是航程快要结束的原因,厨房裏的东西突然丰盛了许多,桌子上摆了两种不同的腌肉,豌豆罐头被倒在一个巨大的盘子裏,鱼肉捣碎做成的酱汁,还有柠檬片和柑橘。面包是松软可口的,或许是厨师厨娘终于把最好的小麦粉派上了用场。饼干上涂了黄油,朗姆酒倒在每个人的酒杯裏,芳香的气息在空气中酝酿。
诺亚给卢卡斯每样都拿了点,然后也照例为他端上了一杯朗姆酒。他把这些放在卢卡斯那儿,卢卡斯似乎还在睡觉,于是诺亚悄悄退出去。
他给自己拿了几个面包,抹了点儿黄油,拿了几块腌肉和柑橘。诺亚走到甲板上吃着那些东西,他就吹着风,直到暮色西沈。
“傻小子!”一个声音传来,诺亚回头,汉克斯正从后面走来。“要回去了,你高兴吗?”
诺亚望向天空,夕阳已经沈下去了,天色正处于蓝色与紫色之间。船只上的灯亮起来了,暖黄的灯光照亮了甲板。
“或许吧。”他只能这么回答。船上的水手都很高兴,因为他们逃离了海难,终于回到了陆地,或许还会有一个不短的休息时间。
汉克斯端着两个酒杯,他把酒杯塞到诺亚手上,“喝一杯吧,不管高兴也好,难过也好。就为了这个旅途的结尾喝一杯。”
他把诺亚手裏的酒杯斟满,又给自己满上一杯。斯宾塞老先生也从后面走了过来,他手裏也举着一个酒杯。
“为了平安归航。”汉克斯举起酒杯,“敬那些未能平安回来的兄弟。”
诺亚也举起酒杯,“敬那些可贵的生命。”他想到了额尔。
斯宾塞老先生也碰了碰酒杯,他没有多说些什么。只是碰了碰诺亚的酒杯,“年轻人,祝愿你找到你以后想要走的路。”
三个人一饮而尽,这杯酒并不醉人,喝上去大概是兑了些水和果汁的淡酒。汉克斯又把三只酒杯斟满,他们三个人,正是青年中年与老年,此刻聚在一起默默分享着海上的明月。
诺亚没有再怎么喝酒,他知道自己不擅长。只是在晚风和月色裏,他竟然有了一些浅浅的归属感。这艘船上,终于还是有了让他留恋的东西。
船上的水手们庆祝到了深夜,诺亚离开了兴致高涨的人群。待他回到房间时,卢卡斯依旧躺在床上歇息,想来确实是之前过于劳累了。
诺亚看到桌上的食物已经空了,想来他大概是吃完了把盘子又送回去,再接着睡觉。他轻轻把门带上,隔绝了外面有些喧闹的声音。
卢卡斯似乎迷迷瞪瞪地醒了,他抬头看了眼机械表,然后又看见正站在门口的诺亚。卢卡斯默默自己往边上移了点,又把被子掀开一个角。
诺亚在心裏默默震惊着,卢卡斯这是让他一起上来吗?
“你怎么一天都不在?”卢卡斯开口,“你怎么…刚刚病好又喝了酒?”他耸了耸鼻子。
“水手们在庆祝归航。”诺亚回答,他的语气听上去淡淡的,或许是自己想起马上就要离开,反而刻意想疏远一下。
诺亚不知道该怎么做,他像一个木头一样杵在门口。卢卡斯倒是毫不在意,他看见诺亚毫无反应,反而又把位置让开一点,然后还伸手拍了拍床铺。意思是位置够宽敞了,可以躺两个人。
于是诺亚只好默默躺上去,他背对着卢卡斯。一边默默想着自己身上真的有很重的酒味吗?明明自己没有喝多少,更没有醉意。
诺亚几乎只躺了三分之一的位置,从头到尾保持着侧身的位置不动。睡前的时候,诺亚把航海日志放在桌面上,他明天就不用再写了,明天就结束了。一切只是有惊无险,他很快就要回到无趣的生活裏了,这段美好的插曲大概已经接近尾声,诺亚甚至不敢想象后天的自己会多么绝望。船只随着海浪自然地上下浮动,就像是婴儿的摇篮一般,诺亚没有动,于是他很快就睡着了。
卢卡斯默默睁开眼睛,他其实只闻到了淡淡的果香和一点点朗姆酒的味道。卢卡斯早就对酒精习以为常了,然而他却是第一次觉得,这酒只是闻起来就那样醉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