诺亚把信看了一遍又一遍,他几乎要把每一句话都背下来。他从口袋裏取出那只木雕小鸟,临走的时候诺亚竟然还侥幸带走了一样东西。它在之前的慌乱之中还替他挨了父亲一拳,不过好在没有损坏。那只小鸟依旧如同卢卡斯的註视,它蓝色的眼睛,漆红的羽毛,充满生的气息。
午后的阳光是温暖的,初秋的和风是柔软的。有一瞬间,伤口的疼痛都被忘记。诺亚只沈浸在微小的快乐裏。
在这个漫长的下午,诺亚一直把木雕小鸟攥在手裏,把那封信收在衣服口袋裏。他开始看起那些无聊的杂志和报纸,他想或许禁闭的时光都要乘着这一封信留下的高兴度过了,要不然日子会多么难熬。什么时候他才能够给卢卡斯回信呢?
诺亚把那一迭信封和信纸取下来。他有很多很多时间去构思这一封信,他可以打无数份草稿,甚至有时候就在信纸上画画。然后再思索着怎么样写下给卢卡斯的信,他打算隐瞒一部分现状,他不希望让卢卡斯担心。
就这样涂涂改改着,一个下午竟然就这样过去了。只是沈浸在写信的幸福裏,时间竟然恢覆了流动,不知不觉间已经到了夜晚。
多半是一整个下午都在心情激动的原因,诺亚隐隐有些饥饿感。然而过分安静的房门在告诉他,今晚只会是一个饿肚子的夜晚。
诺亚闭上眼睛,只要快些睡着就不会饿了。他枕在书本上,躺在地毯上,手裏握着那个小小的木雕。除了胳膊和腿,其他地方的疼痛已经减轻了许多。诺亚不断抗衡着饥肠辘辘的肚子,他企图用精神食粮来填饱自己,于是他只好又咀嚼起那些在海上的美好记忆。
或许是疼痛让他终于有些模糊的睡意,后半夜的时候他睡着了。还如愿地做了一个梦。
他又回到了海上,那时候他的胳膊还绑着绷带,就像现在这样一模一样的痛感。那时他依旧见不到卢卡斯,可是却能够感受到他们处在同一空间裏。躺在那个船舱裏的小小房间裏,或许下一次有人推门时门外就是卢卡斯。他们离得那样近,这是多么温暖的慰藉。
梦总是乐于让故事更圆满,它悄无声息地应和着诺亚的内心。于是在梦裏,卢卡斯竟然真的推门而入了。
“你不是不在吗?”梦裏的诺亚既清醒又迷糊,他问道。
“我不在这裏又会在哪裏呢?”卢卡斯回答着,语气依旧温和。这简直不像梦,它太清晰太真实太有逻辑了。诺亚不知不觉就沈浸其中了。
卢卡斯温和地走到诺亚旁边坐下,诺亚伸手触碰卢卡斯的手和脸。连触感都那么真实,梦境竟然真的有这样逼真的能力。
“你过得怎么样?”梦裏的诺亚这样问道。
“我过得还不错,那你呢?”梦裏的卢卡斯这样说着,“真可惜,你那裏离海那样远,我都感觉不到你。”
梦裏的对白总是叫人摸不着头脑,诺亚回答:“我过得也还不错…但是不如在海上的时候。”
“为什么?你的家人对你不好吗?”卢卡斯直白地问道。
诺亚只是顿了顿,他突然就不想隐瞒了,要说的话就像是一个没封口的袋子掉在地上,全部叮叮当当掉出来,“他们对我不好,我只怀念海上的那些日子,和你待在一起让我非常幸福,我也想离开那裏,跑到你在的地方。”
“是吗?”卢卡斯张开怀抱,他把诺亚揽在怀裏,就好像在安慰他。诺亚枕在肩膀上,他感到无比安心。
诺亚感觉到卢卡斯在轻轻抚摸他的头发。他感觉到有亲吻落在发间,于是诺亚抬起头来,他看着卢卡斯,两个人拥吻在一起。
一道炸雷劈下来,诺亚从梦裏惊醒。不知道是因为这个梦还是雷声,他的心臟砰砰直跳。诺亚感觉到自己依旧躺在地毯上,没关紧的窗户吹来冷风和雨滴。他缓慢地坐起来,心裏全是说不出的惋惜与苦涩,要是这个梦能够一直进行下去该多好。
可是现实是冰冷的,他的胳膊还在阵痛。冰凉的风吹得叫人清醒,饥饿感确实感受不到了,他却浑身乏力站不起来。这裏没有食物没有温暖更不可能有卢卡斯,甚至他也见不到其他任何人。
诺亚靠着墻站好,他用力把窗户关上,然后走了几步跌坐在椅子上。转瞬即逝的闪电突然点燃房间,诺亚被惊得捂住耳朵。直到雷声过去之后,他松开手从抽屉裏翻出一根蜡烛。诺亚把火柴划燃点亮蜡烛,昏黄的光晕照亮了房间。
他就这样一直坐着,脸上是一幅有些空洞的表情。雷雨下了好一会儿,直到早晨的亮光缓慢显现。诺亚以未曾变过的姿势坐在椅子上,没有人知道他是醒着还是睡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