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万字一章)
一夜无梦,
客栈外的凨城街道,霜寒雾重,
疾风呼啸而过,窗户嗡嗡细响。
雅间内的蜡烛不知何时燃尽,泪烛垂落,余烟缭绕。
只着单薄衣裳的司蓝,缓坐起身,眉目清明,
探手束起纱帐,屋内已然亮堂。
朱珠却是截然不同的姿态,颓靡不振,
宛若宿醉酒鬼,神情恹恹,
而白嫩脸蛋的眼底淡青色,更是深重明显。
昨夜朱珠整整琢磨一宿,
却仍旧没有想出自己该如何在司蓝眼皮底下,不动声色的把白骏桉给送走!
“师妹,没睡好吗?”司蓝偏头见朱珠挣扎低垂的眼眸,
探手轻触她眼角,
担忧道。
莫非自己体内寒冰诀伤到朱珠?
朱珠困顿的顺势将脑袋靠在司蓝温凉掌心,
抬眸仰望司蓝姣美面容,心间没出息的扑通跳动,大胆的出声:“师姐亲一下,我就醒了。”
司蓝看着把脑袋乖巧枕在自己掌心的朱珠,
心生爱怜,
伏身亲了下她樱唇,难得耐心询问:“现在醒了吗?”
没想司蓝这么好说话,
朱珠探手自身侧圈住司蓝,依赖靠近,困惑道:“师姐,我们起这么早做什么?”
“既然今日要暗中观察几大门派跟百问堂的动静,我们总要提前出发才是,否则容易误事。”司蓝见朱珠赖床般不愿动弹,只好探手拿起她的衣物替她穿戴。
朱珠看着给自己系衣的司蓝,模样神情少见的温和柔美,心裏更是恨不得狠揍白骏桉一顿!
白骏桉竟然只凭一面之缘就让司蓝对他上了心!
而朱珠跟司蓝按照两世来算,至少互相陪伴三十余年不止。
可司蓝竟然把只见过一面的白骏桉,看的跟自己一样重要,朱珠想起这事就气不打一出来,怨念出声:“听说过去五大门派互相动手冲突是常有的事,如今月华宫势头最盛,如果她们待会先跟剑门宗不对付动起手,师姐会帮忙吗?”
司蓝迎上朱珠探究目光,下意识以为她是在替白骏桉担忧安危,皱眉沈声道:“师妹,我们的目标是面具杀手,现在不宜露面,以免暴露身份。”
“那说好,面具杀手不出现,我们谁都不能轻易动手掺和!”
“嗯。”
其实朱珠心裏怕的就是司蓝要出手救白骏桉,现下反倒松了口气。
哼,到时趁机会挑拨下月华宫跟剑门宗。
以白骏桉的武功,他肯定得狼狈逃出凨城,自己目的不就达到了!
司蓝并不信朱珠信誓旦旦的话,只以为她是此地无银三百两,抬手提起佩剑,出声:“师妹,我们既然得知面具杀手目的是要剿灭五大门派占据他们的地盘,那他们会如何计划此次行动?”
“面具杀手的武功再高,肯定高不过五大高手,虽然如今五大高手死的死,老的老,可实力仍旧不容小视,我猜他们估计会像以往一样耍阴招。”朱珠于一旁穿鞋,动作忽地停顿,视线看向湿透的鞋底,话语一转,“哎,我的鞋怎么湿了?”
“也许昨日师妹的鞋染上积雪,所以雪水消融给浸湿了吧。”
“那只能换鞋了。”
朱珠探手去取包裹裏司蓝给自己备的干凈鞋。
司蓝视线落在朱珠那双因为赶路已然破旧的鞋,想起昨日朱珠给自己添置的衣物,自己似乎也该给她准备新年回礼才是。
鞋不比衣物,越用心特意制作,才会耐穿舒适,否则寻常鞋朱珠穿不了多久就得破损更换。
待朱珠穿戴整齐起身,拿起佩剑,思量先前谈话,犹豫道:“师姐,如果面具杀手真是朝廷鹰爪,我们要不蒙面吧?“
不管以后在不在江湖上混,尽量先藏着真实身份要紧!
“好。”司蓝颔首应。
两人翻窗从客栈离开,身影藏匿浓雾之中,不见踪迹。
此时临近年底过节,凨城街道亦是人烟稀少,除却卖炭和贩卖柴火,便只有面馆馒头的小摊零星吆喝。
“笃笃”地木鱼声平缓而突兀响起,小尼姑捧着木鱼,坦然行进街道。
林大小姐不放心的跟在一旁询问:“你当真现在要一个人出城回霖州水若庵?”
“嗯。”慧静点头坚定应答。
见此,林大小姐无奈的嘆息,只得出声:“行,本小姐给你准备干粮盘缠,切忌路上不要轻信任何人,否则你怕是走到猴年马月都到不了霖州。”
“好,慧静记住了。”
林大小姐带着小尼姑来到卖馒头烧饼的摊贩,取出银锭,爽快道:“只要不沾油荤,其余的,本小姐都一并买了。”
“好嘞!”老摊主笑得合不拢嘴,连忙收拾打包。
待摊贩仔细用油纸包好馒头软饼,林大小姐提起笨重大包递给小尼姑出声:“这些应该够你吃上好几天,千万可别大发善心全施舍给城外流民,否则若是饿死路边,本小姐可不负责!”
对于这呆头呆脑的小尼姑,林大小姐都不得不被磨出些许耐心。
慧静双手抱住包裹,眼眸泛红的应:“大姐姐像师傅待慧静一样好。”
“只是些干粮而已,你、你不许哭!”林大小姐最怕人哭哭啼啼了!
小尼姑闻声,点头应:“师傅也说过不许慧静哭呢。”
“你很想你师傅吗?”林大小姐面色缓和询问,暗想江湖传闻裏的水若庵无引师太,行事手段非常狠,没想却教出小尼姑这般纯善的徒弟,真是令人诧异。
“嗯,慧静是第一次离开师傅这么久。”
“行,那你出发吧,路上不要随便透露自己是水若庵的弟子。”
林大小姐知道现在江湖有多乱,更知道水若庵遭受偷袭死伤不少,所以其实本来不想急着让小尼姑独自冒险回霖州。
“多谢。”慧静弯身行礼,偏要迈步出城。
忽然之间,两道人影自街道一角屋瓦快速而过,林大小姐皱眉探目张望,只模糊瞧见两蒙面身影,感嘆道:“好快的轻功!”
小尼姑闻声,亦于一旁张望,目光清晰观看她们落脚步法应:“好像是阿朱姐姐她们呢。”
“她们两这么神神秘秘,肯定有事!”林大小姐闻声,心生好奇,迈步欲追时,视线看向小尼姑,探手搭在她腕间,忽悠道,“你先别急着出城,我带你去找她们告别,说不定她们知道你师傅的最新下落呢。”
那两师姐妹武功太厉害,轻功身法更是从未见过,林大小姐担心自己追不上她们。
好在小尼姑的武功不低于两人,肯定能追上!
慧静来不及应答,便被拉扯行进,两人亦随之跃上积雪屋檐。
只余欢喜收摊的老摊主,不可思议的瞧着两人竟然飞上天,嘴裏呢喃道:“大过年的,年轻人可真忙啊。”
从街道房屋一路不停,朱珠司蓝两人先行来到药铺对面的屋脊。
寒风迎面而来,年底月末,这方街道商铺似乎都已休假关门,所以冷清不少。
朱珠察看关着门的药铺出声:“今日会面,他们不会爽约吧?”
“现下还早,也许要等等吧。”司蓝目光落在布满雪白积雪的街道,干凈无痕,好似没有人烟迹象。
浓雾未消,又不见昨日薄阳,更显肃杀阴霾之景。
“早知就从客栈带些核桃瓜子解解馋,打发时间。”朱珠耐不住性子念叨。
司蓝偏头看向朱珠因蒙面而只露出一双如珠石般耀眼光泽漂亮明眸,微微晃神,只是想起她昨日的单独行动,不免心生怀疑,试探道:“师妹不如去客栈拿些零嘴吃食,再回来?”
“好啊!”朱珠还以为司蓝也嘴馋了,当即爽快应下,偏要动身。
谁想,话音未落,司蓝幽幽出声:“师妹如此急切,难不成是想背着我偷偷办私事?”
“私事?”朱珠心裏本就有鬼,现下被司蓝冷不防一问,顿时没来由的心虚,“师姐,我能有什么私事啊?”
“这恐怕得问师妹才能知晓答案。”司蓝目光犹如霜刀一般落在朱珠心间,恨不得挖开她的心,一探究竟!
朱珠被司蓝这么一套话,当即连馋嘴的念头都消散干凈,装傻的笑道:“师姐,说话太覆杂,我都听不懂呢。”
难道司蓝察觉到自己打算对她跟白骏桉的事悄悄搞破坏?!
司蓝见朱珠如此迂回躲避,薄唇抿紧成线,心间怒火涌动,正欲再出声时,忽地耳尖听闻脚步声,方才连忙停了心思!
“师妹,有人!”司蓝严阵以待,不敢掉以轻心。
朱珠闻声,亦察觉对方武功不低,而且还是两人!
浓雾之中,林大小姐和小尼姑追入附近,正好遇见屋檐上的两师姐妹。
“怎么是你们啊?”朱珠松了口气,放下佩剑询问。
林大小姐气息不平,有些吃力的停稳身形,喉间因吸入冷风而呛的生疼,目光打量两人蒙面装扮,故作姿态的出声:“本小姐当然是来看热闹的呗。”
“慧静是来向两位施主姐姐告别。”小尼姑一如既往的实诚。
“这裏可不是热闹地,待会说不定有血光之灾,大小姐你还是换个地看热闹吧。”朱珠不想让她们掺和江湖阴谋杀戮。
林大小姐却很是不服对方小瞧自己,抬手取出身侧长鞭应:“好笑,这裏又不是你家,难道想再跟本小姐单独比比吗?”
朱珠见此,有些头疼,这大小姐太会找时间闹事啊。
还没等朱珠出声,司蓝于一旁蹙眉道:“我们有事在身,你最好不要来坏事,否则休怪下手无情!”
本来司蓝心裏就因为朱珠跟白骏桉不清不楚而心情糟糕,现下见有人来闹事,自是忍不了怒!
林大小姐察觉对方扑面而来的阵阵寒流,心生畏惧,却又不甘心,只得逞强出声:“怎么,你们师姐妹想二打一,未免太欺负人了吧?”
朱珠见情况不对,连忙握住司蓝的手,出声:“师姐算了,她们要看热闹就安静看,待会别出声坏事就行!”
若是司蓝一旦出手,这位林大小姐不说退出江湖,往后至少得重伤休养好几年。
“行。”林大小姐亦有些怕这阴森师姐,便顺坡下驴应道。
小尼姑被拉着藏于屋瓦另一侧观望,困惑出声:“大姐姐,慧静不是来看热闹的啊?”
“嘘,你就暂时帮姐撑撑场子!”林大小姐低声劝道。
那两师姐妹武功太厉害,林大小姐一个人对付师妹都难,更别提那下手狠辣的师姐,自然是需要小尼姑帮衬!
“那慧静什么时候出城?”
“别急,待会看完热闹,再送你出发!”
朱珠无心在意那大小姐和小尼姑嘀咕,目光落在神情冷淡的司蓝,稍稍靠近询问:“师姐怎么了?”
司蓝沈闷低郁的看向朱珠出声:“师妹为什么让她们掺和进来?”
“这不是没办法嘛,大家到底一块避难赶过路,总不能真动手吧。”
“师妹,你这样,让我很不高兴。”
朱珠一楞,隐隐在司蓝幽深墨眸裏看到汹涌愤怒,一时分不清她是在气自己袒护小尼姑她们,不在乎她,还是气自己方才不听她话,没顺她心意?
如果是前一种,司蓝或许是计较自己对别人好,让她心裏不乐意,所以才不高兴。
如果是后一种,司蓝她就只是生气自己不听管教,那跟往常不高兴没什么差别。
寒风瑟瑟,飞雪悄然飘落,朱珠心间却几番波澜,如果真是第一种,说明司蓝并非对一切都不在意漠然。
其实司蓝也是会心裏计较攀比自己把她与旁人放在心上的重量。
这跟朱珠在意司蓝把白骏桉跟自己看的谁更重要,其实非常的相似!
朱珠心间焦躁,欲直言细问,却没想料到,忽然街道两头分别来了两队人马,一时只得停声。
剑门宗和月华宫两派于药铺前汇集,漫天飞舞的雪花,悄无声息的落在众人衣物。
“司宫主,多年不见,依旧如此光彩风华。”剑门宗宗主琦离感慨出声。
“琦离没想到你也来了,看来大家都是奔着同一目的。”月华宫宫主司沁打量道。
双方人马虽然并未动手,却互相提防,很显然似乎都没有料到对方的出现。
此时屋瓦上的林大小姐看着一干江湖高手,细声嘆:“真没想到剑门宗和月华宫竟然都出现凨城。”
小尼姑抱着木鱼看向底下,耳间听闻内息,出声:“大姐姐,还有别的人没出来呢。”
“哪裏?”林大小姐张望雪地街道,却并不见其它人影,茫然道。
药铺门忽地展开,从内出来一队人马,其中的徐慕面露意外,心生警惕出声:“原来竟是两位门派宗主亲自来访,有失远迎,还请见谅。”
看来那两个年轻女子,还真是跟剑门宗和月华宫脱不了干系!
剑门宗琦离隐隐察觉话语裏似乎有些不对,还未细问,月华宫宫主司沁则直白出声:“你们百问堂堂主呢?”
“堂主已在内裏等候,两位请入内详谈。”徐慕招手相迎。
眼见众人要入药铺,朱珠小声唤:“师姐,我们怎么混进去偷听?”
而司蓝则满心震惊月华宫宫主与自己无比相似的样貌,一时晃神,好在因察觉朱珠问话,才回神,暗自压下惊扰,皱眉阻止道:“莫急,还有高人未曾现身。”
话语未落,一队尼姑衣着装扮的人,匆匆进入街道,为首者是一位独眼断臂的老尼姑。
“师傅!”小尼姑捧着木鱼眼眸亮光的出声。
林大小姐亦是初次见到传说中的无引师太嘆道:“没想到水若庵的无引师太,竟然是位独眼断臂的老妇人。”
朱珠偷听着林大小姐的话语,目光落在那老尼姑,隐隐觉得有些熟悉,便凑近到司蓝耳旁唤:“师姐,这无引师太我们以前见过吗?”
自己记性不好,说不定司蓝更清楚呢。
司蓝摇头应:“没有,只是师傅以前曾跟我们提过此人。”
“啊,原来无引师太就是师傅的第三个有过节的仇人!”朱珠忍不住佩服师傅,招惹到这么一群武功厉害的仇人,竟然还能活着。
而底下众人亦是意外,月华宫宫主司沁蹙眉道:“无引师太一把年纪,怎么不在水若庵休养,反而奔至凨城?”
“司沁,老婆子再老,可还活着呢,你休想掀起风浪!”无引师太将拐杖驻地,丝毫不曾畏惧对方阵阵寒流,漫天飞雪亦停滞飘动。
高手过招,不过须臾之间,众人皆退步避让。
“我要去找师傅!”小尼姑起身,便跃下屋脊。
“哎!”林大小姐拦都拦不住,更不敢出声暴露自己,以免惹得那两师姐妹的不快。
小尼姑轻身跃下,步履轻快闯入两人因内息而引起的风波,出声唤:“师傅!”
无引师太闻声,便有心收敛内息,可月华宫宫主司沁却顺势欲击破对方攻防。
数道寒流化作冰锥多方袭来,剑门宗琦离见此,飞身挥剑迎击,数道浑厚剑气击散寒流凝结的冰锥,立定出声:“月华宫宫主对一个小尼姑用如此杀招,未免太狠了吧。”
“她私自闯入,本就是不知死活,琦离你跟你师妹乌芩一样,真是太多管闲事。”月华宫宫主司沁只得收手,蹙眉淡漠道。
琦离面色微变,沈闷不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