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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行行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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结束了与喻文州的一席密谈后,张佳乐已是睡意全无,反而之前被冷茶压下去的酒意又翻了上来。这么晚了他也不好意思叫下人准备醒酒汤,本想摇摇晃晃走回去了事,可经过孙哲平的房间时忽然改了主意,几乎是灵机一动地觉得自己得去看看他,好似孙哲平才是那个醉了的人一样。

他仗着功夫好,悄无声息地潜进了孙哲平住着的那间客房,摸到床边坐下来,听了半天那均匀绵长的呼吸声,终于一个人傻乐了起来。

乐归乐,倒还记得不能吵醒他,在黑暗裏无声地笑了半天,又还是忍耐不住,伸出手来,轻轻地,做贼一样戳了戳孙哲平朝外一侧的胳膊。

皮肤是热的,皮肤下的筋肉则结实坚硬,这让张佳乐又莫名其妙地更加快活起来,不想喝水了也不乏了,干脆安安生生地伏在床边,隔三岔五地拿指尖戳一下孙哲平。说是“戳”,实则他力度拿捏得好,简直比风刮过还要轻,也就一直没弄醒睡梦中的人,倒是张佳乐自己一会儿后没了耐心收回手,心想着再听一听吐息就走,结果没想到,根本没走成——

他非常安稳酣畅地趴在榻沿睡着了。

再醒来则是被雨唤醒的。青州和陇州都少雨,特别是秋天,一整季不下雨都是常事,不想京城的深秋倒是有这样绵绵不绝的雨水。张佳乐窝在榻上听了片刻雨水打在屋檐上的声音,总算是不情不愿地睁开了眼睛,因为下雨整个房间裏显得清冷幽暗,靠窗的几案和窗棱都折出浅浅的冷光,他坐起来时觉得头痛得很,伸了个懒腰,深秋的凉意沿着内袍领口欢快地窜进了皮肤上,他的动作一下子僵在了半空——这分明不是自己的房间。

忍着头痛他好一下才想起到底发生了什么,也总算是反应过来这是睡在了哪裏。张佳乐对于睡了孙哲平的床这件事并没有不好意思,倒是对对方不打招呼简直像招呼小孩子一样直接把自己的外袍剥了就往被子裏裹略有些歉意,一想到这一茬顿时也不想睡了,慢腾腾地起来穿好衣服,照镜子的时候发现昨晚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睡的,发髻全睡散了,只好胡乱地梳了一个,然后探出头,问远远站在走廊另一头的下人:“……住这间屋子的夏郎君哪裏去了?”

“一早就醒了。在院子裏习武。后来有人给十九郎送药来,大郎君也就请他一并去了。”

小姑娘看着张佳乐睡眼惺忪的样子忍不住抿着嘴笑了一笑,方轻声答他。

这句话顿时让张佳乐头都不痛了,问了一句“他们现在哪裏”后,一得到回答,立刻就赶了过去。这一跑起先连功夫都忘记用上,跑了小半忽然发现怎么这么慢啊,这才如梦初醒地提起真气,如飞般向目的地跃去。

到时屋子裏聚了一群人,几不逊色于他们刚送黄少天回来时。有大夫正分别在给黄少天和孙哲平敷药——黄少天因为伤在胁上,必须把外衣都解了方好上药,于是那层层迭迭的旧伤又露出来,愈显得那一道血红的新伤好不触目。看着大夫战战兢兢、浆不敢出的样子,黄少天笑着宽慰完,又转头和喻文州说:“还是要请小徐大夫来,他看惯了,至少下手不抖啊……”

说到一半又忽然笑起来,一面笑还一面皱眉头,后来索性一把抱住喻文州的颈子,嘟嘟囔囔地在那裏说“去他娘的这什么鬼药啊和鸡毛掸脚丫子似的痒死老子啦”,可张佳乐在一旁看得清楚,分明是手上的青筋都迸出来了。

他忙去找孙哲平。后者因为只伤了手上一处,倒是还好,但一看也是在咬牙,可见这药敷上去一点都不舒服。张佳乐凑过去后在他面前蹲下来,仰起脸说:“师兄,反正你皮厚,挺一挺就过去了啊。”

说完对他笑一笑,笑了一下觉得脸皮有点僵,正要努力让自己笑得自然点,孙哲平垂下眼来,说:“难怪王杰希要给这个药取这个名字,外伤药却让人骨头都痛,用的人估计都挺后悔的。”

张佳乐白他一眼:“不读书,微草是觉得自己这个药是灵药才起这名字的,好气派么。哎……那个,大夫,这个药要敷多厚啊?敷几天?每次上药都这么痛?”

他取笑完孙哲平后又去问正在上药的大夫。大夫正忙着上药,哪裏有心思答他?不过张佳乐也并不在乎答案,就这么一动不动地蹲在孙哲平的身边,目不转睛地看他上好药,这才重重吁了口气,松了松面皮想站起来看看黄少天那边怎样了,可刚一站起来,脚下顿时一个趔趄——石头一样蹲了太久,双脚早就麻透了。

稍后喻文州也亲自解了张佳乐早前的疑问:喻文州进宫后,尚药局上下奉旨连夜翻找典籍、查找大内库藏的外伤灵药,忙碌到将近五更天,总算找出一味当年文皇帝亲征西域、途经昆仑时传说中是昆仑山内的仙人奉上的药粉。据说是能解百毒,生血肉,治好了重伤垂死的许国公。文皇帝本就深信方术,见到药的奇效后便重赏了这位仙人,大军绕过昆仑。后来文皇帝死于丹药,炼丹成为内廷禁忌,近百年来没人用过这药粉,直到昨日,才被翻了出来。

张佳乐听完这一通故事只觉得在听传奇,权衡了一下“一百年的药还能用啊”和“哪裏有什么狗屁仙人啊肯定就是微草那些道士在忽悠吧”两者之间到底应该说哪个,最后还是决定什么也不说,甚至连这味药到底是不是应悔都懒得计较了:只要是有用的药,管他叫什么名字呢。

这么想着,张佳乐看一会儿还皱着眉头的孙哲平,又看一会儿呲牙咧嘴的黄少天,再去看眉头更加舒展的喻文州,也不知道为什么,就是特别、特别地高兴了。

接下来的十余日都在上药和换药中度过。这味药确有奇效,无论是孙哲平的旧伤还是黄少天的新伤,都眼见着愈合,不再皮翻肉绽、血流不止了。黄少天稍好一点,也就恢覆了平日的秉性,成天的拉着喻文州要喝酒、又缠着张佳乐和孙哲平比试,见他们都不理他,嘴上抱怨着不停,又还是笑着坐在树下,看他们练功。

这样的日子乍一看来简直不会到头,直到有一天,入了夜,眼看着张佳乐都要睡了,蓝河敲了他的房门:“孙郎君尚未睡下吧?大郎君有请。”

张佳乐顿时心中一凛,当即答道:“知道了。”

他出门时见孙哲平也未熄灯,但也未闻声出来,就决定不惊动他,跟着蓝河直接去见喻文州。喻文州又穿了上一次的官袍在等他,见到张佳乐,略一颔首:“千华,今夜就辛苦你同我走这一趟了。”

“多谢。”

他们上了一架马车,喻文州没说去哪裏,张佳乐也没问,倒是问了一句“少天没来?”

“他要来了肯定要发脾气,好不容易伤好了点,还是别来的好。不过等这件事毕,他估计会坐在车裏等我们。”

“哦。”

“到了之后我会命人领千华在一处屏风后等着。到时,无论千华听到什么,都请务必不要出声,更不要有动作,我能得千华这点应允么?”

“要收敛气息不要?”

“这倒不必。”

张佳乐稍加思索,轻轻点头:“可以。”

喻文州微笑道谢:“那就多谢千华了。这一场夜戏,虽然是隔帘,但我一定尽力让你听个洞若观火。”

张佳乐能感觉到车马是在向北走,走了不知道多久,车驾停住,片刻后又动了,这一次很快再度停下,下车后是在一处全然陌生的庭院,喻文州对张佳乐说:“我还有些事要处理,千华可先去堂上稍等片刻,我随后就到。”

说完就有人引着他走了,另有一名皂衣使者无声无息地指引着张佳乐穿廊过院,终于在一间阔大的厅堂停下。

把张佳乐带到屏风之后,带路之人就离开了。片刻后只感觉一盏盏的烛火次第点起,厅内灯火通明的同时,又有一行人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其中只一人是没有武功的;接着就是一些窸窸窣窣的布料擦动声,想来是一众人各自落了座,坐定后,喻文州的声音响起,语调一如平日:“何都尉请了。”

“蒙越国公相召,又夤夜拨冗相见,卑职惶恐。”

“为何都尉斟茶。”喻文州吩咐左右,覆又和颜悦色说,“我如今只领乌臺一个监察御史的职事,八品青衣,本该向都尉见礼……”

“不敢!不敢!越国公折杀下官了。国公身份贵重,紫袍金带,未及而立已然立下不世之功,便是晋之康乐、唐之卫公在国公之龄也绝无此等功勋,惟汉之冠军差可比拟。如今国公虽身在乌臺,恰如蛟龙暂栖于浅池,不日定当乘风凌云,遨游四海……国公急召,下官不胜荣幸惶恐,哪裏敢受国公的礼?”

张佳乐听得直恶心,真不知道喻文州是怎么忍下去的,后来一想这话一天不知道有多少人对他说多少次,恐怕是听得烂熟了,也就习惯了。果然喻文州静静听他说完,语调一点不改:“文州虽是青袍,但奉旨监察青州事务,至今半载有余,其间不敢不尽心竭力。此次回京,实乃遇上一些疑惑,恐怕需要都尉解惑。”

“国公有问,下官一定言无不尽,知无不答。只是……敢问越国公,这是御史臺的公事,还是国公的私事?”

当即有人喝道:“何都尉,越国公与汝,能有何私事?”

“是、是。只是如果是公事,此等时辰,此等场合,未免与礼制不合。下官愚钝,故有此一问。”

喻文州低低一笑,语气中似乎还有很轻的讚许之意:“都尉说得甚是。”

说完屏风外又传来些微声响,声响止歇后,只听那何都尉说:“下官遵旨。”

“我近来查阅卷宗,读到一桩三年前的旧案。彼时的陇州刺史曾怀仁凶死在自家官邸,行凶者至今未明。而曾刺史死前半载曾率兵剿灭了陇州城内一支裏通外敌的乱民,可有此事?”

“确有此事。”

“当时你可在侧?”

“平寇时刺史尚为陇州司马,率兵平寇时下官时任录事参军,有幸随行在侧。”

“既然是平寇,为首的贼人叫什么?”

“乌合之众,无人为首,曾刺史亲率官兵统统剿杀了干凈了事。”

“那你又在其中担了什么什么功劳?”

“卑职不过是做些参军的分内事,为刺史出谋划策罢了。”

“都尉还是不必过谦了。必然是有大功劳,不然也不至于平凶不久,曾司马擢升刺史,便大力推举你离开陇州,进了关内道,从此一路高升,做到今日五原府的折冲都尉一职?必是立下了好功勋。”喻文州似乎是一笑。

“与国公的功勋相较,犹如萤火与星辰争辉,实在不值一提。但确是献了计谋,又得了些助力,让刺史事半功倍,事后又拟了呈报朝廷的表章,蒙刺史青眼,些许薄功,便举荐我回了关内,才有今日之下官。却不曾想下官前脚离开陇州,后脚就传来刺史的凶讯,当时之天崩地裂,至今难忘。”

喻文州对他的悲声丝毫不为所动:“可是我却听闻,曾刺史剿杀的这支乱民,在陇州城内颇有义名,一群儿郎子弟,出关杀敌奋勇争先,闲暇时习武耕种,与百姓秋毫无犯,怎的成了裏通外敌的贼寇?”

那刚发的悲声迅速止住了:“……侠以武乱禁,国家对敌大事,也是布衣流民可以轻言置喙的么?越国公如是问,下官越发惶恐了。”

喻文州静了一静:“原来是那些布衣流民不仅抢了诸位贵官的对阵杀敌之功,更收买了世道人心,那确是该死了——匹夫何罪?我现在懂了。”

“国公……”

“这一折我已明了。另有一事,京郊南湖一带,三年前也有一场剿杀,这一股人,听闻正是陇州流民的同伙,可是真的么?”

“据传的确如此。”

“据传?”

“四五年前东市大火,京兆府捉拿嫌犯,犯事者是市内一伙寄身在蓝雨阁、托名做酒家生意的贼人。彼时下官正在京兆府当差,一直以未捉到罪首深以为憾。后来去了陇州,也依然记挂在心。直到约三年前,听说那伙贼人又栖息京郊——越国公,京畿重地,天子脚下,如何能容得下这等大奸大恶之徒?下官在督劝清剿陇州流民之余,也代刺史致书京兆府,通禀了昔日同僚那贼人所在,蓝雨之乱一直是京兆府心头一块陈疾,经此一役,总算拔除了。”

“蓝雨、百花都是江湖门派,从不与官府勾连,你又是从哪裏得来的消息,连他们的藏身之处,都知道得一清二楚?”

“……不瞒越国公,那群匪寇之中,确也有人身在沟渠,心向明月。”

“哦?何人?既然有这般人物,朝廷总要加以褒奖才是。”

“那人本是想求一个官身。只是他日来闯下一件大祸事,只想请越国公看在昔日一点微薄功劳并不知前情的份上,宽容于他,留他一条性命。”

喻文州静了片刻,又微笑道:“果然是何都尉的故人。是不是能宽容于他需看国法,我实在是有心无力。”

“他闯下的这桩祸事,虽然有涉国法,但更多的还是国公的家事,是故要国公宽宥才是。国公,下官是衡州人。那为朝廷投诚效命的,正是下官的同乡。他早年好武,因着家境殷实,立了个门派,但江湖多草寇,他又是大富商贾人家出身,渐渐生了悔意,这一次他门下的……额,头人,就是江湖人称掌门的,好胜,情急之下伤了虞国公家小郎君,他心中惶恐,已寄书于我,求我若时机得当,向国公求个人情。他正在四处求药,一旦求来灵药,必定登门请罪。”

“青年人争斗,少天技不如人,输了也是咎由自取。”待他说完,喻文州冷冷接了一句,“他与我情同手足,这是我的家事。家事说完了,我也知晓了,何都尉,你那同乡,又在这件事裏,立了什么功劳?”

“那两股名叫百花的流寇藏身之处甚是隐匿,在陇州时,我等一直找不到他们所在,正是我那同乡指点了津要所在。这两股草寇又同气连枝,也是他献计,放话出去,引京城那一路人马来救,我在陇州境内设下伏兵,以逸待劳,自然事半功倍。彼时南边精要倾巢而出,南湖空虚,京兆府人马再出手,形如瓮中捉鳖,自然也就不费吹灰之力而功成了。”

“围魏救赵,暗渡陈仓,一箭双雕,最后一鼓作气,一路使来忙中不乱,都尉这一路棋,下得精彩极了,又得天时地利人合,算计人心之巧妙,更是令人佩服。”

“国公是兵法的大行家,我这点区区雕虫小技,真是不足挂齿了。”这一局想必是此人的得意之作,他自与喻文州对答起,言辞间均是自持谨慎,惟独在听见喻文州这一句淡淡的考语之后,隐约有了几分得意之色。

“你那同乡,除了献计与你,又指引了方向,恐怕还有功劳?”

“伏击之时,他亦遣了门下弟子助我——救援的都是他帮中得力门人,下官不敢大意,亦是出于爱惜兵卒性命的考量,便依了他,由着江湖人自去争斗。”

“以我所见,这些江湖人性格刚烈,颇有傲骨,官府出手,灭了他们的门派,只会引起其他门派激愤,起同仇敌忾之心,恐非圣人所愿。”

“下官不敢贪功,这就是真是我那同乡的妙计了:这些江湖人心思也不安稳,有些门派,都在旁的门派安插内应,以供关键时候差遣。那一遭前去救援的南边人马裏,就有他当年留下的钉子。合力截杀了陇州城内的余孽之后,那钉子便放出话来,正是南边的一名弟子归顺,洩露了门派所在——武林中最讲究师承,这便是师门不幸,怪不得他人了。”

“这不过是一家之言,容易留下破绽。天下如何有戳不破的谎言?”

“都是死证,再无破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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