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妪悠悠喘口气,睁开眼见自己躺在寮内,便一边挣扎着起身一边呱啦啦地说了几句“鸟语”。
江芏突然用“鸟语”与她交谈起来。
若丹听着似是越人语言,大为惊奇,问江芏如何会说此种语言,江芏答:“捞珠子学的。”
若丹想起,越人水性好,“珠头”常雇他们去珠池打捞珍珠,想来是江芏与他们相处日久便学了八九不离十。
那老妪仍要挣扎起身,若丹问江芏何故?江芏解释,婆婆说自己好不容易挣扎到山下,原是要向店家讨些食物,却被他们送了回来,却是无力再去了。
若丹忆起儿时趣事不由暗自偷笑。记得有一年学雷锋,班裏几个女同学要将一个站在十字路口边的奶奶扶过马路,奶奶连说自己在路边等人,不过马路,小女孩们吵吵嚷嚷那裏听得见,将奶奶合力扶过马路,高高兴兴地向奶奶挥手说再见,便回去写《学雷锋日记》了。谁知马路这边的几个男同学听见奶奶说是在那边等人,便又簇拥着奶奶往对面走,奶奶又连喊她不用过马路了,她等的人已经在这边了,小男孩们没听见,坚持将奶奶扶到对面,高高兴兴的与奶奶说再见,便也回去写《学雷锋日记》了。
第二天老师将两拨同学的日记全念了出来,地点人物情节一模一样,被老师好一顿批评,说学雷锋都不带脑子学。
若丹倒是动了脑子,将晨爸给的十元零花钱交给了老师,说是在马路边捡的,若丹终于得以完成《学雷锋日记》,却有三天无钱买冰棍,好一阵肉痛。
若丹将身上零碎银子掏出,让江芏到客栈买些粮食,带上陶罐顺便装一罐清水回来。她拿了匕首在附近砍了些竹子,又割了几大捧茅草,将茅寮的墻边捆结实,给老妪躺的地方垫厚些,便坐下等江芏。
老妪睁大眼睛看着若丹做完这一切,翻身揭开身边茅草,从地下拿出一个木筪子递与若丹。
若丹小心打开,见筪分为两格,一格细长,内置一根比日常用于针灸的针稍长且泛着精光的银针,另一格是微呈粉色的药粉,略呈异香。若丹不明其意,又语言不通,便只能望着老妪傻笑。
待江芏归来,老妪又指着木筪急切地要向江芏解说,若丹说不急,将江芏买的米饼放陶罐内坐水烧开,端进来餵老妪慢慢吃着,老妪便边吃边喘边说,江芏跟着解说,难为他日常发音不超过五个字,但转述旁人的话语却是极快,若丹觉着江芏不做同声传译真是屈才。
在江芏的解说下,若丹知道了老妪姓姬,前辈远在南越,家族中有人懂巫蛊,早年随南越王造反,后南越王被灭,官家恨极使用巫蛊之人,将当事者处以极刑,族人流放。姬婆婆一家被牵连在内,便于流放途中逃到都元国。然前番都元国疫病流行,国王将罪名降到一家之主既婆婆的儿子头上,全家获罪。
若丹让江芏问姬婆婆:“你真会下降头?”
姬婆婆摇摇头道:“真会下降头,何至于家破人亡?下降头只是传闻,但巫蛊高手确能杀人于无形。蛊毒日常闻着有些刺鼻,用水化开便无色无味,用平常银针也试不出。倘中了巫蛊高手的蛊毒,也不似一般中毒之人七窍流血,而是了无痕迹。”
说到此处已是喘不过气来。
若丹放下手中缺了一角的陶碗,将姬婆婆扶起斜靠在自己身上,手轻轻抚着婆婆的胸口往下顺气。
婆婆闭目养了一会神,睁眼示意江芏将木筪拿近身旁,缓缓道:“我家祖传有独门秘技,能断出是否中蛊毒,方法极简单,便用此根祖传银针,在中蛊毒之人头顶的百会穴处下针,倘针拨出呈幽蓝色便是中了蛊毒无疑。”
姬婆婆语气变得凄沧:“粉色药末是我家独制用于防治蛊毒的药粉,将少量粉末置于水中便可救人。”
说到此处,急喘起来,若丹轻拍姬婆婆的后背。姬婆婆喘定,用力盯着若丹道:“我在此处盘桓多日,从未有人踏进破寮一步,今观二人处事,心慈面善,我正发愁不知何日我眼一闭腿一蹬,这祖传的救人秘方,便也只能随我到阴曹地府了。还好,天可怜见,我便将祖传的针药托付与你们罢。”
若丹不忍见婆婆凄凉神色,叉开她的话题道:“闻此药味,应是有一味麝香在内。”
姬婆婆听了江芏翻译,知道若丹懂药理,喜出望外,便将配方释数托出,若丹在江芏的解说下拚了老命死记,又连背了三次各味药的发音以备日后对照查询。
末了,姬婆婆拉着若丹的手道:“姑娘,我将此祖传秘方托付于你,也算了却了心愿。”
若丹看看姬婆婆颧骨高耸、眼眶深陷的干瘦脸颊,惊奇地问道:“你说我是姑娘?”又吐吐舌头:“我那儿有纰漏么?”
姬婆婆眼裏闪着狡黠:“没有纰漏,但你瞒得了天下人也瞒不过我去。”又失神道:“我孙女若在,也有你这般大了,不知她被卖在了何处。”
若丹劝姬婆婆:“婆婆,不如你随我们离开,另寻地方安家可好?”
姬婆婆摇摇头,凄然道:“我已病入膏肓,自知不久于人世,况家人被处死后均埋于此地,日后在外的亲人倘能有幸活命,寻到此处也还有根。”
若丹心裏难过,一时无语。
姬婆婆退下手上檀香木珠子制成的手串过到若丹手上,道:“好姑娘,上天佑你一生平安。”
若丹嘱咐姬婆婆:“婆婆保重,我回程若能路过此地,必定再来。”见天色已黑,将身上零碎银两悉数掏出给婆婆,方与她告别,依依不舍一步三回头地与江芏回到船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