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婆看着精神头十足的若丹,缓缓答道:“你如金哥哥生意做得极好,京师好几家客商多指着他进货,前番你阿妈给他相看了几个姑娘,等你阿爸回来定夺呢;你大家姐若花的婆家催了几次要她过门,你阿爸未回便一直拖着,往后头一件事便是若花出嫁;你如银哥哥么,去年到京师考过郡国明经试,不久前才授了采诗官。”
若丹不由大喜:“如银哥哥是采诗官啦!”秦家终于有后人不负秦壮厚望得以入仕,今后秦家便能改写世代商贾的历史了。她想起了那个四处行走的白发苍苍的采诗官,觉着如银这份职业真是好,出门闲逛都不带请假的。
三婆却道:“原是聘为录事掾史的门下书佐,在太守府内任主纪事的,不知何故却成了采诗官,如银说是被人顶了包,还埋怨你阿爸没回,你阿妈出手的礼物太孤寒。”
若丹倒不觉着意外:“真有此事,亦未必是礼送得少,保不齐人家的大舅或三叔在朝为官或干脆便在官家身边办差,一句话吩咐下来,下面无有不照办的。”
她听伏明晟与夏侯先生闲聊时提到过他曾经查办的案子,有些案子如扯番薯藤般,原来只想拨出一只烂番薯,孰不知,一扯藤蔓便出来一大串。一些地方主官多烂的番薯都敢使便如多烂的坭都敢往墻上糊,无它,只因烂坭们的叔伯兄弟或大舅姐夫等在上层关键位置握着升迁大权,但烂坭终究是烂坭,糊得再高,所依附的墻再坚,迟早是要烂大街的。
三婆轻轻嘆口气,又道:“如飞哥哥管理的田庄,去年逢大旱,收成仅够家人裹腹。最揪心的是若水,成日扮靓招惹些豪门公子,那凡府二公子凡逸却也不冷不热地与她来往着,我劝她退学回家,那等豪门不是我们能高攀得起的,她却指天泼地说死也不退学。唉,你说那逸公子能真心待她?不过是拿她解闷罢了。我说了几次,你阿妈却不高兴,说若水这么个花朵似的人,那裏就配不上凡家那庶出的公子了。”
士农工商,商排在末位,前朝是“市井之子孙亦不得仕宦为吏”,可见商贾地位之低下,当朝还好,允许商贾后辈入朝为官,如银还算赶上了好时候。
若丹眼前浮现出若水不可一世的傲娇、凡逸时常挂在嘴角的冷笑及凡逸看灵山的眼神。她很清楚,凡逸这种要风得风要雨得雨的豪门公子从来不屑与市井为伍,便也跟着三婆嘆了口气。
耳听梆子敲过四鼓,三婆道:“不说了,赶紧睡吧。”
若丹仍然搂着三婆脖子撒娇:“不嘛,今日三婆为何不到码头迎我,不记挂我么?”
三婆道:“唉,今日鸡才打了头鸣,江芷便缠着我要去码头,好不容易劝她用了早膳才走,孰料行到半路被太守府的管家姜伯拦住,说太守府老太爷得了热癥,整个人混沌了,烦我过去看看。”
“太守府有医官呢,主事的戚医官医术极好的。”
“不巧,戚医官正病着,另外几个年青医官,许是没经过什么阵仗,治了两日,说不中用了。有人提到我能治热癥,管家便自己寻了过来。老太爷出不了门,我便应下了,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
“如何?听说那老太爷今年七十有五了。”
“还好,痰热加上身子虚,昏晕而已,我开了清热祛毒的方子,熬了给他灌下,看他睁眼说话才出来了。”
若丹撅撅嘴,道:“算他命大,碰着我神医三婆。”
又听梆子敲过五鼓,三婆详怒道:“再不睡便滚回你自己的小床上。”
若丹才不情不愿地松开揽着三婆的双手,上下眼皮一碰便见了周公。
三婆却是睡不着,就着昏黄的灯光细细端详着若丹被吹晒成小麦色的脸庞,感慨万千,小女孩真的长大了,有一种同龄人所没有的成熟坚定及自信,顿觉心中无限欣慰,“噗”地一下吹灭了油灯。
若丹一直睡到翌日申时,三婆将她被窝掀开,止不住笑骂:“小懒猪,你在养膘么?这个时辰还不起身,回凤凰山吃团圆酒路上还要费时呢。”
若丹乖乖起床洗漱,三婆将她一头缎似的黑发在头上挽成一个垂云髻,用一串散发着清香的玉兰花串插在鬓边,嘆道:“出海之时不过豆蔻年华,归来已是及笈,何时能给你戴上发簪才算了了。”
若丹拿着铜镜左顾右盼,笑道:“三婆,你又着急打发我出嫁,好剩些余粮多养几头猪么?我偏不嫁人,便赖在你身边,做不成神医也做个半仙。”
三婆拍了她一掌道:“又混说,少不得我这把老骨头多留意些,不然你到待年仍未出嫁,不怕你阿妈拿你去胡乱换些银子使使?”
若丹对着镜内的三婆抿嘴而笑。
三婆拍了自己脑袋一巴掌:“都是你招惹的,带得我又胡说八道。”
若丹心裏却明镜似的,三婆真不是胡说,若花一出嫁,岑氏得空腾出手来便会大肆张罗若水的亲事,但若丹是老二,若丹不嫁若水是不能先嫁的,故最大的可能是岑氏随便找个有儿子的人家将她打发出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