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去路上,两人有些沈默。
“看来要开始提防赵相了。”段秋白嘆道,“京城诡谲云涌,不如在清水镇安闲。”
雁声笑了笑:“你想回,我们随时都能回去。”
在京城这些天,段秋白总觉得心裏不踏实,他也早就有过回去的念头。于是他开玩笑说:“那我今晚就偷偷跑回去,你跟着我去吗?”
雁声却没立即回答,抿唇先低头,然后看向路边:“那裏有点心卖,你要吃吗?”
段秋白一开始也没反应过来,甚至临睡前还在和雁声描述着逃跑计划。
当晚做了噩梦,段秋白在半夜醒来时,捂着脑袋心裏嘟囔。怎么最近这么容易心神不宁做噩梦。
雁声立即感觉到他的动作,昏昏欲睡地搂住他,话音也是带着浓浓睡意:“怎么了?”
段秋白这才感觉到不对。
他睁开眼盯着雁声的脸,皱眉问:“你愿不愿意和我回清水镇?”
雁声含含糊糊像是答了一声嗯,但段秋白分明听出,他话音裏的睡意已经荡然无存。
段秋白真正紧张起来,他抬起上半身:“你不想和我回去。”
雁声终于睁开眼,然后看见面前直视自己的段秋白。“你想让我留在这?”
雁声沈默地与段秋白对视,良久他才长长嘆了口气。想将段秋白拉进怀裏:“夜深了,当心着凉。”
段秋白倔强顽固地与他对峙:“为什么?”
眼见段秋白身体开始微微颤抖,不知是冻的,还是气的。
雁声也坐起来,用被子包住他:“你是段秋白,也是段知柏。”
他将段秋白包好后,低头看着已经眼底泛红的段秋白:“当年你父亲为你改名,就是希望你能逃过一劫,现在万事皆安,还有那么多疼爱你的亲人,留在这裏,对你更好。”
雁声说着说着,终究不忍看段秋白,便将他抱住,下巴抵着他的头顶。
“你什么时候有这个打算的?”段秋白的声音也开始几不可闻颤抖起来,“你知道这么多事,是不是和他们已经商量过了。”
“没有。”雁声否认地很快,“但我确实和他们提过让你留下来的打算。”
“那如果我不问,你准备什么时候告诉我?”段秋白猛地将雁声往后一推,从雁声的怀抱中挣脱出来,但没挣脱雁声搂着自己肩膀的手。
雁声错开这个话题:“你与赵姑娘皆无成亲之意,再加上皇后在宫裏转圜,这门亲事能推掉,以后你还是个自由身……或许还会遇见另一个真心对你的人。”
段秋白终于落下一滴泪来:“那你呢?你真的愿意这样一走了之吗?”
雁声沈默着敛眼应对段秋白的质问,他不知道自己这样做对不对,段秋白一个人在清水镇的十几年太苦了,他想让他以后都活得轻松。
“再过多少年,你也就不记得我了。”思虑到最后,雁声也只说出这么一句。
岁月多漫长,永远无情抹去一切痕迹。
段秋白明白,雁声是妖,对他而言,凡人短短几十年的寿命不过须臾。
两人短短几年的光阴,又能算什么呢?
思及至此,段秋白蓦地笑了,垂首抬头间,段秋白已经恢覆了平静,甚至能轻松地同雁声说:“要走也等到明天吧,现在太晚了。”
雁声不知道段秋白在想什么,但折腾了这么久,他确实有些担心段秋白的身体来。
于是他点点头,用被子把段秋白裹好,想了许久,还是将手轻轻搭在段秋白肩上。
段秋白很快便入睡了,雁声能感觉到手心下平稳缓和的呼吸。
雁声想,按道理自己应该是睡不着的,脑袋裏会浮现如何与段秋白道别,会想起两人分开的以后……
此刻雁声什么都不愿意再想,他只想静静看着段秋白,就算多看一刻,也是值得的。
但他却这么睡了过去,仿佛要把以后几千年的时间统统睡完。
意识陡然清醒,雁声一睁眼,果然发现怀裏的段秋白已经不见了。
他心裏绷着的弦终于崩断,雁声来不及思考,下床去找段秋白。
旧邸不大,但此刻却让人迷失方向,雁声上到屋顶,没在院子裏看见段秋白的身影,顿时瞳孔一震。
段秋白既然偷偷离开,必不可能去尚书府或者武安侯府。
雁声略微思索,飞身直接往清水镇的方向去了。
即使是京城,到了这个时候,大街上也是空空如也。
段秋白没穿多少出来,京城又大,雁声只转过几条街,就发现了缩在巷道裏的段秋白。
他冻得鼻尖泛红,浑身发抖,闭着眼像是累得睡过去,但怀裏抱着的东西却一刻未放。
雁声终于松了口气,将段秋白带回去。
把他放在床上时,段秋白怀裏紧紧抱着的东西终于漏了出来。
那颗在丞相府外交给他的石子。
雁声盯着那块被捂热的东西,落寞一笑。
他怎么会真的以为,攥紧石子,就能找到自己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