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军说信他,这令凌剑心下生出一股士为知己者死的豪情来,忽又想起一事,问道,“此去嶙石谷,将军可有向导?”
他们初入西境,人生地不熟,纵然有舆图在手,却也不会标识出通往嶙石谷的小径来——甚至或许,根本就不存在这样的小径,无论如何,欲乘地利之便,向导可谓是重中之重。
“尚无,”此亦是卫朔所虑,嶙石谷固然是处完美的设伏之地,前提是,他们得能上的去。
“我知道一人,或可带路。”一道清澈低沈的嗓音忽然插了进来,凌剑扭头——原来是卫朔身边的小厮。
说也奇怪,从前,他并未见过卫朔身旁有何近身侍奉之人,行军打仗多年,谁不知将军一向独来独往,便是他们这些直系下属,亦只是在他传令时才得一见。
眼前的小厮看上去也就十五六岁,颇为瘦小,面有菜色,如蒙了一层尘土,站在角落裏不抬头时,任谁也不会註意到他。他同将军讨论作战计划,乃是极为机要之事,本不应有第三人在场,但他一则并未註意到他,二则此地乃将军住所,以将军之谨慎,绝不会让他不信任的人出现在这裏。
只是甫一对视,他便发现,那双眼睛却是生的极为好看——平心而论,凌剑不曾见过如此好看的眼睛,仿似黑色琉璃般的漩涡般直欲将人吸进去。
他忍不住打量起眼前的小厮来——好看归好看,这小子也忒大胆,敢在他二人议论之时插进来说话。看他模样,也是地道的中原人,既非本地土着,又能有什么办法攀上嶙石谷?
“愿闻其详。”卫槊却是看着她,目光变得专註而温柔。
凌剑揉了揉眼睛,以为自己看花了眼——将军的嘴角,何时浮起了一丝浅笑?声音裏亦是止不住的缱绻,这令他不禁产生了一丝错觉,仿佛他们即将面对的,并非死生存亡之战,却有些,风花雪月的意境。
大概是太疲累了——他摇摇头,想将这些风马牛不相及的想法驱逐出脑海,将军不近女色是人尽皆知之事,又怎会对眼前这个瘦弱如豆芽菜一般的小厮意动?便是女子,也当如江南杨柳般柔美温婉才是,念及此,凌剑嘆了口气,只想快点结束眼前战事,到那时,他一定要亲下江南,去寻找梦中的红颜知己。
“大叔此番与我同来,”沚汀道,“他混迹西境多年,对金城乃至陇西一带十分熟悉,郕王反后,他带着玉娘从玉门关逃到关内,一路东躲西藏,为了躲避流民和官兵,走的都是小道,所经之处,正有嶙石谷。”
“天助我也,”凌剑忍不住一掌拍在沚汀肩头,兴奋道,“此战可待!”
军中之人,不知深浅,这一掌拍的她颤了颤,终是稳在了原地。
卫槊一把将凌剑搭在她肩头的手掌挥去,将她拉到身边,冷冷道,“胸有惊雷而面如平湖者,方可拜上将军,你如此喜怒形于色,叫我怎么放心将金城托付于你?”
凌剑心中羞愧,实是方才向导之难被这小厮化解,有如神助,只令奇袭之策圆满,他心中欣喜,一时压抑不住——却看将军,无论多少困难,多少意外,面上始终一派平静,只觉二人之间,仿若隔着巨大的鸿沟,论起来,将军也不过年长自己几岁,在军事上的造诣,却不知高出自己凡几。
那枚将军令此时有如烙铁,烫的他手心发红,面上亦微微出汗,忙拱手道,“属下省得了,请将军放心,属下定当不辱使命!”
冬季日短,西境尤甚,约莫寅时,天色便暗了下来,卫槊带着五千兵马,在夜色的掩护下,出金城,向东疾驰而去。
行至嶙石谷时,主力部队在大叔的指引下,向着顶峰进发,与此同时,这支队伍中又另分出一路数十人的小队,继续沿官道向东疾行,很快消失在苍茫夜色中。
前人有云,蜀道之难,难于上青天,嶙石谷小径行走起来,绝不比蜀道轻松。蜀道两旁,尚有树枝藤蔓可以援索,嶙石谷岸,却是寸草不生。松散的砂石在众人踩踏之下,时有坍塌,一个不小心,走在后面的人便会被前人绊下的石块砸伤。
“黄鹤之飞尚不得过,猿猱欲度愁攀援”——然而天险的可贵之处,也正在于此。行人之所不能至,方能出其不意,攻其不备。
一夜行军,卯时正,他们方才抵达山顶,此时尚有星子在天边闪烁,然而辉煌灿烂的云霞,已经在预示着红日即将喷簿而出。
日出之时,气温十分寒凉,山顶除了大石,几无遮蔽,在卫槊的帮扶下,沚汀此时也已登上了谷峰,立于山巅,感受着山风在耳旁呼啸而过,眼前所见,是一轮红日正从遥远的天边升起,气势磅礴,光耀万物。
她心下震撼,只觉浑身疲累被眼前壮丽的景象一扫而空,家仇国恨,儿女情长,在这辽阔景色的映衬之下,显得如此微不足道。
寄天地于蜉蝣,渺沧海之一粟,人生不过短短几十载,这大好河山,却是万古长存。她心中对于战事的担忧,此刻被暂时忘却,惟余对这辽阔天地和大好河山的仰慕敬畏。
卫槊紧了紧她身上的披风,与她并肩立于山巅,顺着她的视线向远方看去,那裏群山起伏,脚下亦有黄河怒吼,但无论是巍峨的群山,还是奔腾的流水,都尽数笼罩在金色的红日之下,他执起她的手,“这便是我们要守卫的家园。”
“大胜之后,卫将军待如何?”她忽然侧头,笑盈盈地看向他,眼裏是顽皮又认真的笑意,双颊宛如绚烂朝霞。
没有询问,没有担心,她直白的道出了他所渴望的胜利,她如此信任他,一如信任自己。
“同你游遍这大好河山。”他亦回望她,瞬也不瞬地道。
她目中笑容更炽,那正是她心之所向——很久以前,她只是随口提过,没想到他却记在了心上,此时此地,此情此景,纵然大战在即,生死未知,他们却不约而同地想到了未来。
前路多艰辛,希望恒常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