菠萝竹筒饭
秦府的老仆泪眼婆娑地将离家已久的少爷和好友迎进纤尘不染的卧房,倒上少爷最喜的白毫银针,贴心地带上屋门,守在屋外。
虞宁弈收起端方公子的温和姿态,敛眉垂眸:“问吧,知无不言。”
秦世献把玩着茶杯,心泛苦涩:“公子同观音婢从前的因果,我是否能探知一二?”
虞宁弈俊眉皱起,疑惑出声:“观音婢?”他正想说他并不识得此人,脑中灵光一闪,突然忆及被送至庙中的养妹,当年被送往寺庙,母亲本就是意图让她绞了头发做姑子的。
观音婢,料想是虞之的法号。
花季少女枯守青灯古佛,巨大的歉疚几乎要将虞宁弈淹没,他快要喘不上气来,他闭了闭眼,心中悲哀未舒缓半分,他抑制住情绪,嗓音晦涩,同好友娓娓诉从前:“虞之的父母都是虞家的家仆,他父亲在战场上替我爹挡了一刀,失血过多,死在了战场上。”
“因这件事,虞家感念这份恩情,将虞之和她娘都视为自家人,那段日子很是幸福,但好景不长,她娘不知得了什么病,虞家四处请名医,却各个都摇头叫准备后事,药石无医,没多久,人也就去了。那时虞之还小,左不过四五岁,失恃失怙的一个小姑娘在府中孤苦伶仃,我爹于心不忍,认了她做女儿。”
“本来一切都好好的,偏巧出了岔子。”
“我爹曾喜欢过虞之她娘,但虞之她娘说宁做穷人妻不为富人妾,本就是婉拒,可我爹听不出其中的意思,非要去找祖父说要同我娘退亲求娶虞之她娘,家中哪肯,硬是将虞之她娘强配了虞之她爹。”
“多讽刺,分明是男人的错,却全怪在女人身上,也没人问问虞之她娘到底是怎么想的,就草草决定了一个女人的婚姻。更可笑的是,有段时间我爹频繁地纳妾,我娘同他吵架,他索性直接带了小妾躲出去,将我们娘两丢在府中不闻不问。”
“我娘气不顺,又刚好不知从何处打听来我爹与虞之她娘的这段往事,于是便将气全撒在了虞之头上。她非说是我爹被虞之她娘勾了魂,念念不忘,才将人家的女儿捡来自己养。我爹常年不归家,虞家就是我娘说了算,虞之因此受了许多磋磨。”
“虞之受了磋磨,而留给我的,是无穷无尽的苛责与期盼,要出人头地,要比过那些小妾的儿子。祖父走后,我同虞之两个人几乎称得上相依为命,两小无猜,自然生了情愫,我娘得知后,将我囚于祠堂,虞之被送至山野寺庙,自此断了联系。”
“我拼命读书入仕,培养了自己的心腹,悄悄派人去寺庙附近蹲守,终于得了几分虞之的消息,可也只敢远远望着,不敢再打扰她的生活。”
虞宁弈一口气说完,心中苦涩难当,痛苦地将脸埋进手中。
他晦涩张口,埋在心头多年的话终于在此刻宣之于口:“如果不是我,她本该有更好的生活。”
一室缄默,秦世献轻轻转了转茶杯,水已放凉,在指尖留下一片冰沁的温度。
一路上对虞家的事多有猜测,总归想到三两分,可并未料到其中弯绕的关窍,故而对抛弃虞之的虞家有种漠然的敌视,如今猛然窥伺到世家密辛,心底只余一片空落落的茫然。
无能缺位的父亲,被逼至绝境暴躁易怒的母亲,被寄予厚望却恋上养女的亲生儿子。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不幸和苦衷,说不上谁有错,可偏偏这每个人的苦衷都生成了卡在喉咙眼的鱼刺,不上不下的,无法忽视的,最终成了利刃,将每个人都割得鲜血淋漓,面目全非。
可最无辜的,是不属于这个家的虞之。
秦世献默了片刻,伸出手,轻拍虞宁弈的背:“虞公子,并非你一个人的错。”虞之被送走时年岁也不大,虞宁弈同她年纪相当,也并非能扛事的年纪,全赖在他一个人头上,也实属无辜。
虞宁弈深吸几口气,抬头自嘲道:“世献,可确是我无能。”他敛眉低目,又问,“她,她可曾提过我?”
秦世献摇摇头:“在我入寺前,她生了场大病,将前尘往事通通忘了。”他抬眸望向全然怔住的虞宁弈,“此前种种若真像公子所说,忘了也不失为一种好事。”
泼天的寒冰兜头砸下,将虞宁弈砸得眼冒金星,找不到北,浑身都失了力,他扶住交椅的把手,勉强替自己找到些支撑。
出了那样的事,所有知情的仆妇小厮通通被他娘处理了个干凈,最终只剩下他、她娘、虞之三人知晓他们曾经的那段情,她娘不愿提及,如今她也失忆了,到头来,最终也只他一人含恨憾然。
不过也好,苦涩悲恸他来担,他的姑娘只需平岁长乐,康健无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