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盛堂虽然卷款潜逃被抓,但家人及时上交了赃款和赔偿,散尽家财与所有业主和农民工达成和解,所以被判的不重。出狱当天,是纪燃骑着辆小电驴哼哼唧唧地到门口,把他老子接回去的。
纪老板精明半辈子,被自己儿子拐进阴沟裏,午夜梦回都气得牙痒痒,恨不得把小兔崽子拎起来扇两耳光,真见到人的时候,手还没举起来,眼圈却先红了,顿了很久,只是拍了拍小兔崽子的背,骂道:“接你老子也不知道开好点的车,整个破电驴什么意思?”
“昨天刚买的电瓶车,泡沫纸还是出门前撕的,就等着接您大驾呢。”纪燃摁了几下电瓶车的小喇叭催促,“快点儿,你老婆今天炖排骨汤,我要回去喝热乎的。”
纪盛堂听得一阵恍惚。他的妻子叶雨凝,从出生到出嫁,一直是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大小姐,他赚钱开公司沾了多少蝇营狗茍,始终把她干干凈凈保护在中间,一星琐碎污糟都舍不得她碰。
“你妈以前闻不得油烟味的,一闻就咳嗽。”纪盛堂露出干涩的笑意,闪了一下就消失了,像是多留一刻,就会被其后的辛酸拖得更加难受与愧疚。
纪燃也不说话,等纪盛堂坐稳了,呜的一声把车飙了出去,在纪盛堂骂出口之前,隔着头盔带着笑大声道:“妈现在身体好多了,奶奶能扛着十斤米上五楼,希希上学期还拿了三好学生,没谁委屈了,都好着呢。”
纪家抵押了原来的住处,租在一栋老式居民楼裏。各家的饭菜香混着大人小孩的吵闹在楼道裏炖成一锅大杂烩,不走进家门都分不清自家做的是什么菜。
纪燃帮纪盛堂提着东西,一路和邻居打招呼,还有一家的孩子饭吃一半撂下碗,拿着玩具跑到门口,央纪燃陪他玩。
“哟,大黄蜂啊。”纪燃噙着笑,把变形金刚三两下拧回车形,放在地上往餐桌的方向推回去,拍拍小孩的脑袋唬他,“快点回去吃饭,不然你奶奶生气了,把大黄蜂变成大马桶!”
小孩赶紧迈着小短腿去追变形金刚,桌上的中年女人搁下筷子笑着嗔道:“你个嘴上没把门的,凈吓唬乐乐。”
小孩追到变形金刚,抱着它钻进桌边年轻男人的怀裏。一旁的姑娘给男人夹了菜,顺便笑着捋顺了小孩的头发。
纪盛堂看着这一家人,又看见男人身边倚着的拐杖,恍惚了一下,就听得中年女人淡声问候:“纪总回来啦。”
纪盛堂一楞,没来得及接话,纪燃就道:“嗯,回来了,我妈炖了排骨汤,我们上去了啊。”
“赶紧去赶紧去,别馋得上我家蹭饭,不够你的份啊。”门裏的一家人笑成一片,目送父子俩上了楼。
纪盛堂好半天才回过神:“他们,是……”
“那个时候来拉过横幅的业主,蒋阿姨儿子的腿就是塌方压断的。”纪燃淡声解释,“妈托了好多关系给他们争取到最好的医院和设备,我和妈都去帮忙陪过床,后来蒋阿姨知道我们没地方住,就给我们介绍到这裏了。”
从一楼走到五楼,纪燃对出事的业主和工人的生活如数家珍。赎罪和弥补的过程被轻描淡写地略过,回到纪盛堂耳朵裏只剩下最后尘埃落定的和解。纪盛堂只觉得背在身上的担子越来越轻,迈在臺阶上的脚步却越来越重。
“爸爸回来啦!”小姑娘的笑声像玛瑙珠子一样丁零当啷地落下来,俩人一抬头,看见扎着马尾穿着校服的纪希希,在五楼扒着栏桿探出脑袋,从缝隙裏和他们打招呼。
“纪希希!说了多少次不许趴栏桿!断了摔死你!”纪燃一下子凶起来,吓得纪希希一吐舌头,赶紧缩了回去。
“这栋楼的栏桿老化很严重,早就不经靠了,回头等我盘完账,省点钱换新的装上去。”纪燃忧心了一会儿,找到解决方案之后立马多云转晴,大摇大摆晃进家门,“妈,我要喝汤!”
“嚷什么嚷,先把酒开了。希希,把碗筷分好,叫奶奶过来。”穿着围裙的女人稳稳当当端出一锅汤摆在餐桌上,隔着氤氲浓香的热汽看了纪盛堂一眼,很快别过脸去,声音低了几度,“回来就好,去洗手吃饭。”
纪盛堂坐上空置已久的主位,怎么都看不够似的,一遍一遍瞟着每个家人的脸,似乎想从每个细节裏窥探他错失的岁月。母亲老了,也健壮了,女儿长高变漂亮了,儿子还是和以前一样嘴欠,但真正长成了一个成熟的男人,他的妻子雨凝没了以前贵妇式的光彩照人,却极其自然地和这裏的生活融为一体,在烟火气中显得更加温柔动人。
一勺满满当当的排骨肉被舀进他碗裏,叶雨凝拿着汤勺嗔怪他:“好好吃饭,以后有的是时间看。”
纪盛堂捧着热腾腾的汤碗,慌乱地答应了一声,赶紧低下头,没忍住的老泪啪嗒一下落在了碗裏。
大家都看见了,只是谁都没有揭穿。妈妈和奶奶聊排骨哪家店最实惠聊得热火朝天,妹妹说自己周测考了第一又被老师夸了,纪燃拿着葡萄酒给纪盛堂续杯,叫他尝尝自己酒吧进的新品。
纪盛堂曾经以为,牺牲自己给家人偷来余生的荣华富贵,那样就是他能给他们最大的幸福。直到坐上儿子挣钱买的电驴,看到街坊邻裏毫无芥蒂地和他打招呼,看到家人熬过许多年,还愿意炖一锅汤等他回家吃饭,他才终于明白,最大的幸福,不过团圆二字而已。
人间俯仰,悲欢何限,幸好,团圆如故。
晚饭结束之后,纪希希被赶进房间写作业,纪燃被母亲支使去做这做那,原本在家从来都是甩手掌柜的大少爷也没抱怨,笑嘻嘻地干活,不时抖个机灵讨母亲几句笑骂。纪盛堂一时不知自己可以做什么,贴着沙发一角坐着,竟显出几分局促。
这时纪燃口袋裏的手机响了,他夹着扫把看了一眼,立刻把扫把靠在茶几边,颠颠地跑出去接电话了。纪盛堂只在他出门之前勉强听见几个字:“餵?吃完了吃完了,一会儿就来……”
过了几分钟,纪燃揣着兜回来了,笑眼裏浮起一阵藏也藏不住的光彩,扬声道:“妈,那汤我拎走了啊。”
“记得带钥匙,晚了可没人给你开门。”叶雨凝见怪不怪,把早就准备好的保温杯提给他。
“没事儿,不给我开门我也有地方睡。”纪燃得寸进尺,被母亲打了出去。
等纪燃出门之后,纪盛堂若有所思地开口道:“燃燃谈恋爱了?”
“二十好几的人了,谈个恋爱有什么奇怪的。”叶雨凝漫不经心地回答,顺手给他塞了一碗洗好的小番茄。
纪盛堂抱着玻璃碗讪讪一笑:“也是。那你见过那女孩没?”
“看过照片。”叶雨凝坐到他旁边,拿了个小番茄塞进嘴裏,含糊不清地说。
“……你没见过面?”纪盛堂有些坐不住了,“那可不行,起码让燃燃把人带回家来把把关吧?漂不漂亮,高不高,家境怎么样,学历有多高……”
叶雨凝瞥了他一眼:“燃燃那个对象,特别好看,人又高又挺拔,就比燃燃矮两三公分,成绩也好,工作也好,以前是燃燃的班长,现在跟燃燃的酒吧也有商业合作。”
纪盛堂听得一楞一楞的,费力回想纪燃高中的班长是谁,奈何一点印象都没有,只好硬着头皮说:“挺好,挺好,他那个班长叫什么来着,我上次见过,挺不错一个小姑娘。”
叶雨凝一下被他气笑了,沈默一阵,才道:“燃燃班长的名字,叫任惜遇。”
“哦,任,任惜……”纪盛堂楞了好半天,突然跳起来,碗裏的西红柿蹦了一地,“任惜遇?!任家那个小儿子任惜遇???!!!”
“任家已经没了,他现在叫何惜遇。”叶雨凝冷静地纠正道。
“不是,”纪盛堂缓了半天还是没缓过来,“不是他姓什么的问题,他不是男的吗???纪燃他……???”
“对,你儿子喜欢男的。”叶雨凝道。
纪盛堂感到眼前一黑,趔趄了一下坐回了沙发上,久久没发出声音。
老纪百思不得其解:“不是,怎么就变男的了??他房间裏那海报不还是漂亮姑娘吗?”
叶女士纠正:“那是小学的海报,还是动画片。”
老纪:“动画片也是片啊,不是,我是说,这不正常啊,他哪裏出问题了?怎么会有男人不喜欢女人呢?”
叶女士:“我前两年看的科普资料还存着,你先去学习学习再来说话,老娘不和封建余孽讲道理。”
老纪:“欸不是,老婆不是我封建……欸算了我封建我封建好吧,那他找男人去,谁生孩子啊?老纪家不就绝后了?”
叶女士登时柳眉倒竖:“燃燃不生孩子,中国姓纪的就灭绝了?再说了,希希不是纪家人么?就算希希以后也不生,不还能领养么?炎黄子孙一家亲,往上数八辈都是血浓于水,你又不是奥特曼血统,还非得传个嫡系不成?”
“……我就这么一问,怎么什么皇帝奥特曼都出来了……”纪盛堂对于妻子在这几年更新的奇怪片库全无招架之力,声音越来越弱,有气无力道,“我们是他爹妈,管管都不行么?就算不提孩子这茬,燃燃喜欢男人的事传出去,叫社会上的人怎么看他?不趁早教他好,吃亏的不还是他自己么?”
静默许久之后,叶雨凝道:“老纪,你记得咱们上次给燃燃开家长会是什么时候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