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权道:“我知道义兄有妻,所以自来便是有什么想法,我也从没有说过。我知道大哥和义兄平定皖城之后娶了乔公二女,不仅是因那两人颇有姿貌,还是为了乔公在当地也算贵胄乡绅,娶了他家之女,加以礼遇,又可平当地民心。所以,我心中戚戚,也只在心中戚戚。我是以男子身份教养长大,不欲让大哥为难。大哥若不提这事,我也可以一生当做不曾有过这样的心思。可是,即便这样,大哥也不肯给我一个真正的缘由吗?”她说到后来,竟是委屈得难以自制。
孙策一转过身,见孙权两眼盈泪,一时慌了手脚,“你别哭,别哭啊!”
自小当成是男孩子教养,孙权是极少哭的,在孙策的印象中,这个妹妹甚至比几个弟弟的性格都要刚强。同样是练功辛苦,翊弟还哭过几次鼻子,可孙权从四岁起练功从没掉过一滴眼泪,即便是累得很了,也咬牙坚持。
孙策急着说道:“权,你就相信大哥,好不好?大哥是为你好!”
“我当然知道你是为了我好!可是,为了我好,我就没有选择权吗?”第一次孙权以吼的音量回敬孙策。
“这件事情你不能选!”孙策强势的说。
孙权冷哼一声,“就因为你是我大哥吗?就因为如此,就成了你对我感情为所欲为的筹码了吗?”
听闻此语,孙策眉梢横起,“你说什么!”
他一心为了这个妹妹考虑,竟被说成如此急功近利!
久经沙场的将帅,在那一瞬间,孙权深刻的体会到了。孙策周身的杀气,将她震慑当场。她又怕又悲又气,转身夺门而出!
巴丘之地,孙权从未来过,又逢夜雨,她无处可去,只能厚颜到周瑜住处求救。
此时此刻,周瑜都已睡下,她连拍大门。好在门子没有懈怠,起身开门一看,竟是白天来过的孙二公子,赶紧让了进来。
周瑜得人通报,披衣起来,白色的中衣外随便拢了件浅葱色外袍,衬得他脸色发青。
他见孙权一身青衣都湿成了墨色,束发也跑散了,衣袂滴滴答答的落下水滴,在厅堂的地上形成一个小小的水湾。她就那么站着,一动不动,仆人递上手巾她也不接。
周瑜先是皱眉,又是一嘆,自己拿过手巾,让人都下去。他拆了孙权的纶巾,散了她的长发,仔细给她擦干。
“和策兄吵架了吧?”周瑜问。
温柔的语调敲在孙权心上,她更忍不住要哭。
“进来慢慢说吧,全身都湿透了,先进去把衣服换了。”周瑜说。
临时的客房只在床上扔了一床铺盖,还什么都没有收拾。好在洗浴的水盆尚好,盆内还冒着热气,另有衣袍迭在一边。孙权泡过澡,换上衣服,发现竟是女装!酞青兰的短曲裾和长裤,看起来像是侍女的装束。她一时也找不到东西束发,就披散着头发出去见周瑜。
方才急忙起来见她的周瑜,现在已经换上了常穿的白色锦衣,像是抵不住深夜寒凉,身上还披了件瓶覗色的大衫。屋内明着烛光,因刚到巴丘几日,房内还没有太过收拾,这裏看起来像是卧房和书房的合体。烛光下,周瑜脸色有几分发青,想是因为夜间被叫起的缘故。他手边放着一支短笛,面前是一份摊开的竹简。
“义兄。”孙权轻声说了一句,反手合上房门。她两只手背在身后,手心贴着门板,身体便靠在门上,脑袋低垂着,像是个做错事的孩子。
“过来坐吧。”周瑜左手把茶碗向她面前推了推,“先喝杯姜茶暖暖身子。”
“哦。”孙权捧起茶碗,挡住了脸。
周瑜没有问她的话,拿起手边的竹笛吹起。昆山玉碎一样的笛声,在这夜晚起伏荡漾,婉转得渲染了并不明亮的烛光。
笛子吹了半刻,乐声落下,周瑜却没有要说话的意思。
孙权犹犹豫豫的问:“义兄不问我为什么过来吗?”
“半夜跑到我这儿,除了和策兄吵架,也不会有别的缘由了。”周瑜说着话起身,将自己身上的大衫披在了孙权背上。
孙权低着头,“那……义兄不问我为什么和大哥吵架吗?”含含糊糊的语气,听起来并不是想告诉对方结论的样子。
“以策兄的脾气,等不到天亮我就知道了。”周瑜话音刚落,门房就来报孙策来了。
“义兄,我……”
“我知道了,你在我这儿住一晚吧。”
周瑜出去片刻,不知和孙策说了什么,孙策也没进来。
孙权没等了多一会儿,周瑜就回来了。
“我和策兄说了,你在我这儿留宿一晚。”周瑜说,“巴丘新进,什么都没收拾,你就睡在我屋裏,我去睡客房。”
“义兄!”孙权叫住刚要走的周瑜。
“怎么了?”
“还是我去睡客房吧,你身上还有伤呢。”孙权低声说。
“小伤而已。”
“我又睡不着,在哪都是一样,没必要委屈义兄。”
周瑜浅笑,拿了面铜镜放到她面前。镜子裏,孙权直发垂下,水光微现,拢着一身蓝衣,如深海瑰宝。她眉尖若蹙,面颊微红,若芙蓉出水,点点泣露,怎么看都像是来勾引人家的。
“义兄,我不是故意的!”孙权忙说道。
周瑜温言,“女儿家不必事事争强,便是坐也该是你在这儿坐一晚。”
占伤员房间这种事,孙权是万万干不出来的,事有急智,她说道:“旁人并不知道,若见你出去,还以为是我自持主公二弟的身份,占了你的房间,传扬出去,于人无益。”
周瑜扬唇浅笑,坐了下来,“那我便陪二公子彻夜长谈,论及天下吧。”
作者有话要说:此章中的巴丘,是指庐陵巴丘,和历史上周瑜病逝的巴陵巴丘是两个地方,只是名同而已。详情请见《三国志·吴书九》裴松之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