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权道:“老将军请坐,老将军可知公瑾近日旧创反覆,常彻夜难寐?”
“公瑾最近脸色是不大好。”黄盖想了想说。
孙权道:“我若是要他安心休养,老将军以为公瑾会听我之命吗?”
“这……公瑾多半会向主公陈情,力述此间不可为他一人而废国家大事。”
“正是,”孙权道,“正因为如此,我才出此下策。”
“黄盖未明主公苦心,请主公赎罪!”黄盖抱拳跪下。
孙权扶起,“老将军何出此言,我还望老将军多多劝慰公瑾才是。”
说服了黄盖也就等于说服了大半军中将士,不至让她落个苛待功臣的名声。
周瑜被停了官职,倒不见怨怼。他每日抚琴读书,很有些自得其乐。孙权常在远处看他于亭中抚琴,倚廊而听,心中的躁动总会奇异的平静下来。
过了几日,廷议结束时,诸葛亮慢走了两步。
“孔明还有事?”孙权问道。
诸葛亮道:“主公当真要将公瑾困于府中?”
“孔明何出此言?”
“主公一定听过冠军侯
‘匈奴不灭,何以为家’的豪言壮语,那主公可知冠军侯过世时年龄几何?”诸葛亮突然问道。
“二十四岁。”
“主公也一定知道贾长沙作《过秦论》,针砭时弊,过世时年不过卅三。”
孙权听明白了,“你想让我启用公瑾?”
诸葛亮一拜,“不,我还想问主公,可知周公旦不避艰险,挺身而出,转危为安,让位成王的故事?”
“你接着说。”孙权道。
“周公接受武王禅让,并非有意于王位,而是成王年幼不可当国。亮以为周公之事,令人铭感五内不在让位一事,而在周公归政不久就病重过身,可谓一生为周朝鞠躬尽瘁,成王虽说‘不敢以周公为臣’,但周公致死称臣于周王室。”
“我自有考虑,不会……”
诸葛亮截住孙权的话,“亮的话已经说完了,亮只是给主公讲两个故事,别无他意。如果主公允许,容亮告退。”
诸葛亮的话,在孙权脑海中徘徊了很久。及至夜间她回到后宅,又听到周瑜的琴声。
那明亮的灯光像是长了手一般在召唤她过去,他的卧房就在旁边,一墻之隔,可是,她已经有很久没在私下裏见过他了。多久呢?二十一天。孙权在心裏算着。
“是泉儿在外面吗?”屋内的人说。
孙权如同作弊时被抓住的学生,一时进退维谷,不知该如何动作。
门,忽然开了。
“不进来吗?”周瑜笑问。
已经很久没有见到他的笑容,熟悉又怀念,但那都不再属于她了。孙权转身要走,手腕突然被人拽住。
“要躲一辈子吗?”
“不是……”
“练师来找过我了。”周瑜说。
“她说什么?”孙权问。
“进来说?”
“好。”
周瑜的卧房非常寻常,一张睡榻,一处剑架,几卷书简,用普通的词来形容就是干凈、简洁。唯一不普通的地方就是,他用的每一样东西都很精致,即便样式是再常见不过的。
孙权跪坐在这裏,只觉如坐针毡,似乎所有的地方都让她别扭。
“泉儿,这些天你做得很好。”周瑜坐在她对面徐徐说道,“你尽到了吴侯的责任,没有让这件事影响你的判断。”
孙权默不作声。
周瑜道:“但这件事影响了你的心。‘万物皆备于我’
,我并不认为你与之前有任何不同,你还是你,是我认识的那个泉儿。”
“不是的……”孙权垂着眼帘。
“是与不是都在你我的心裏。”周瑜说,“你认为你不一样了,可我觉得你没有任何不同。”
“我很臟……”她的声音轻若蚊蝇。
“哪裏?”周瑜探上前握住她的手。
“我……你不嫌弃我吗?”
“怎么会?”周瑜坐到她身边。
“可我觉得会。”
“要我证明吗?”
“怎么证明?”
她的腰突然被环住,周瑜手臂收紧将她带进怀裏。一环一收的动作就发生在一瞬间,孙权尚来不及思考,身体已经和他贴在了一起。
“你并不臟,”周瑜忽而微弯嘴角,“还记得我有洁癖吗?”
孙权在他怀中意欲挣脱。
周瑜反而手臂微收,困住她却又不用力,那柔缓的声音轻声言道:“泉儿,别怕,我不会伤害你,别怕。”
两人的衣衫之间没有一点空隙,孙权看不到他的表情,只听见他在自己耳边一遍一遍的说“别怕,我不会伤害你”,轻语呢喃,像是不绝的温泉缓缓流过她的心间。
许久,她试探的开口,“公瑾,我被刘备……你……你……你还愿意,要我吗?”说到最后一个字已声如嘆息。
周瑜以为自己听错了,或是理解错了意思。他低下头,在看到怀中人儿羞赧得要滴出来的潮红之后,他轻轻的说了一个“好”字。
作者有话要说:1.
“记昔日董卓、丁原否?”:吕布投降曹操的时候,刘备曾经进言:“明公不见布之事丁建阳及董太师乎!”以此提醒曹操,吕布反噬其主。原文见《三国志·魏书七·吕布传》。2.冠军侯:霍去病受封冠军侯。3.贾长沙:贾谊做过长沙太傅,因而称“贾长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