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时刘璋为益州牧,外有张鲁寇侵,瑜乃诣京见权日:“今曹操新折衄,方忧在腹心,未能与将军连兵相事也。乞与奋威俱进取蜀,得蜀而并张鲁,因留奋威固守其地,好与马超结援。瑜还与将军据襄阳以蹙操,北方可图也。”——《三国志·吴书九·周瑜传》
孙权的案上摆着一份折子,内容是厉兵入蜀,写它的人是周瑜。孙权看着折子上的内容非常犹豫:
“今曹操新折衄,方忧在腹心,未能与主公连兵相事也。乞与奋威俱进取蜀,得蜀而并张鲁,因留奋威固守其地,好与马超结援。瑜还与主公据襄阳以蹙操,北方可图也。”
所谓“奋威”,即是指孙权的堂兄,奋威将军孙瑜。孙瑜好读古籍,仁厚有礼,继孙翊之后任丹阳太守,镇守一方,在当地开官学,讲经义,不仅在军中有人望,也很得当地士子之心。周瑜留他固守巴蜀,也是考量周详。
只是孙权心中,并不愿意让周瑜去争巴蜀。去往巴蜀定要过巴陵巴丘,史上周瑜便是病故在此地。
说到巴蜀,孙权想起一人。甘宁甘兴霸是巴郡临江人,算来也是巴蜀人士。最近怎么好像都没见到他?孙权向左右一问,不仅恍然大悟,而且哭笑不得。
“甘将军一直被主公罚在家中抄写《礼记》、《春秋》,除了迁来建业以外,再没出过门。”左右说。
“他还没抄完?”孙权问。这可是都抄了快一年了。
“没有。”
“《礼记》5270字,《春秋》也就18000余字,他怎么还没抄完?”
“听说甘将军一日抄不上一遍,主公忘了,半月前甘将军还遣人来问能不能改成四百军棍不抄了。”
“对对对,我想起来了。”孙权说,“兴霸平日挺活泛的一个人,怎么这阵这么死心眼,我又没让他自己抄。传我的话下去,我要他有用,让他赶紧给我抄完,怎么抄自己看着办。”
听到这句话,甘宁如蒙大赦,找齐了府内所有人一起来抄。可写字不是人人都会的,甘宁自己不好书画,府内能读会写的人更是有限。如此一来,建业内的百官可是遭殃了,凡是和甘宁熟识的都被拜托来抄《礼记》、《春秋》。
诸葛亮看到甘宁派来请托的人,有点自作孽的感觉。他对来人说道:“主公开聚贤堂收天下书卷,以供贫寒有志之士阅读。聚贤堂裏每日那么多人,你们只去说甘兴霸将军有事吩咐,做得好的可以向主公举荐,不出十日自然抄录完毕。”
果然十日之内,甘宁拉着十车书卷来到桂宫。孙权随手抄起一卷,“‘知不足,然后能自反也;知困,然后能自强也。’
兴霸可抄出点心得了吗?”
甘宁摸了摸后脑勺笑着说:“嘿嘿,就是突然发现,原来主公的话也是有空子可钻的。”
孙权笑道:“孺子不可教也。算了,这次招你来,是要你跟我进取巴蜀,兴霸可愿往?”
甘宁立刻抱拳,“末将愿往!”
孙权要亲自赴蜀,周瑜没有提出异议,只是上疏了一份很详尽的规程,从布兵到后勤,一应俱全,面面俱到。
孙权将周瑜的上疏放下,嘆了一口气,又将那份上疏拿起来仔细的看了一遍。她看过又放下,放下于案上再看,看着看着又拿起来。如此反覆数遍。
“请公瑾来一趟。”孙权最终说道。
周瑜来了,孙权却又没话可说。
“主公。”周瑜依臣节行礼。
孙权抬平了手,对他说道:“公瑾,我忽然不喜欢这座桂宫。”
周瑜起身问道:“为何?”
“这裏分得太清楚了,高臺、正殿、寝宫,不若当年在吴郡,你我二人并肩而坐。”
“入主桂宫,是早晚的事。”周瑜一语双关。
孙权忽然说道:“我们逃吧。”
她的目光定在周瑜身上,仿佛下一刻就要拉着他的手跑出这座宫殿。
“泉儿,不要胡……”
“我们一起去江陵!”孙权截断他的话,“我思来想去,不想让你一个人留在建业,和我一起去江陵吧?我们一起挥兵入蜀,就像当年你和大哥那样!”
周瑜释然一笑,“好。”
东吴除了每座城池的驻守之兵以外,大部分屯于江陵和襄阳。孙权此番西行,也只带了少许护卫的兵力和几位留在建业的官吏,如甘宁,如诸葛亮。
一艘白帆楼船沿江缓缓而上,船高十余丈,船帆如遮天布,帆上书一“孙”字,表明船主身份。
此船名曰“飞云”,只有孙权一人能使得。以现在的话来说,就是“专船”。船上起五层楼,由头到尾健步如飞也要走上一刻。这也确实配得上现在坐拥吴楚荆襄的吴侯。
孙权站于船头,思虑良多。此番她带周瑜一同出来,是因为想起一事。所谓“阎王叫你三更死,不会留你到五更”,以《三国志》上的记载,周瑜是病卒于回江陵整军的途中,这病除非是因为突然出现在巴陵巴丘的时疫,不然即使他身在建业也会突然发病。但一般疫病都会有感染发热,甚至神志不清的迹象。从史书上看,周瑜能在病中上书孙权,留下遗言,证明他死前很清醒,不是突染疾疫而死。那,会是什么呢?
忽而有一只手搭在她的肩上,孙权没有回身。以她如今的身份,能将手放在她肩上的,除了周瑜,没有别人。
“在想什么?”身后的人问。
“没什么,”孙权说,“过了江夏了吧?”
“前面就是沙羡了。”周瑜说。
“再往前就到云梦泽了,巴陵是在那吧?”
“是啊,入夜就该到了,”周瑜说道,“你今天似乎有心事。”
“也没什么,”孙权说,“用了晚膳来我房裏,有事与你相商。”
孙权起居的舱房与众将住的并没有太大不同,也是桌案卧榻,只是空间稍大一些。
既说是有事相商,周瑜自然认为是公事,却没想到刚一进门就被抱了个满怀。
“多大的人了,还没点稳重。”他笑说。
“别提年龄,敢说我跟你急!”若说稳重,孙权是有的。若说能看到她不稳重的样子的人,却只有周瑜一个。一旦他出点什么事……孙权想到这裏,竟然莫名的红了眼圈。
“今天是怎么了?”周瑜摩挲着她的后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