舒宁觉得这样的裴济奇怪得很,像醒了又像没醒,于是问道:“你梦见什么了?”
他一说话,裴济的神情就变了,雪山融化一般,眼睛裏全是笑意,“你愿意和我说话了?”
舒宁蹙眉,“嗯”了一声,裴济便继续说道,听着有点委屈:“你以前都不肯跟我说话,只跟别人说话。”
“什么时候?”他顺着裴济的话问道。
裴济想了一想,说道:“在学校的时候,你只跟别人玩,不跟我玩。”
舒宁愈发疑惑,同时也确定了,裴济还没清醒,也或许是药的后遗癥,不知自己在说什么,他问道:“我哪有不跟你玩?”
裴济轻哼:“你跟你的朋友们打球吃饭玩闹,一眼都没有看过我。”
“……”舒宁直觉裴济的话有问题,没待他再问,护士推门进来,问道:“病人醒了么?”
像是梦与现实的分隔,裴济楞了下,望着他,试探着问道:“你是……舒宁?”
“不然,你以为我是谁?”舒宁问。
护士过来给裴济量了□□温,然后转向舒宁,奇怪道:“你是……家属呢?”她望着舒宁,好像是觉得他眼熟。
舒宁说道:“他有事先走了,是可以出院了么?”
护士停下回想,正色说道:“回去之后註意休息,不能劳累,不能着凉,饮食要清淡,最重要的是,药不能再吃了,这个药长期服用对臟器损伤不小。身体不舒服的时候来医院检查,不要自己给自己开药。”
舒宁听得有点茫然,裴济只是沈默不语。
小寒见到跟着舒宁出来的人是裴济,惊呆了,赶紧过来问道:“怎么了?怎么突然进医院了?”
但谁都没说话。
舒宁默默走向停在路边的车,坐到了副驾驶的位置。
一路也是无言,气氛僵硬,小寒车开得战战兢兢,等停在楼下,才小声问舒宁:“超市还去么?”
折腾了一个来回,天色已经黑了,舒宁说道:“你先回家吧,明天我自己去。”
小寒没见过舒宁这样平淡的神色,没有多说什么。
密闭的电梯裏,方寸之间。
舒宁其实心裏什么也没在想,好像处在一个白茫茫的世界裏,不需要思考就能活着。
他的视线无意识落在光洁的金属壁映照出的人影上,只是看着,过了会才意识到,哦,原来是他自己的脸,然后视线一偏,望见站在他身边的裴济,脸色不佳,沈默无言,却好像在看他。
他想起医院裏裴济说的话,心想他大概是病得挺重,不然不会睁着眼睛说胡话。不过他真是挺坚强的,都说胡话了,还能就这样出院回家,是医生诊断失误吗?
他胡乱想着,不时与镜子裏的视线相交,最后终于忍不住问道:“你吃的什么药?”
裴济似乎没料到他会跟他讲话,嘴唇动了动,说道:“睡眠不好,有时候会吃点安眠药。”
舒宁眉头皱起。
安眠药?药物过量?他不懂药理,但三岁小孩也知道一个常识。
电梯叮一声停下,裴济先走了出去,然后回头看他,“走吧,明天我去给你配个钥匙。”
舒宁没动,胸腔裏鼓动着一口闷气,压得他难受。
裴济问他:“怎么了?”言下完全没觉得自己刚刚说的话有问题。
电梯门即将自动合上时,舒宁终于沈默着走了出来,直到裴济开了门,一室黑暗涌来,他才问道:“为什么突然吃药?”
早上出门时裴济还有心情硬蹭他的车,下午就因为过量用药进了医院,舒宁记起撞见他跟郑心心见面时,他一过来,裴济连招呼都没打一声就走了,不知是发生了什么。
没人开灯,楼道灯光朦胧,连两人周边都照不清。
就在这样静默的半明半暗中,舒宁听见裴济说道:“疼。”
很轻很轻的一声,像灯花在夜色裏默然爆裂,短暂地明亮过后沦为寂灭。舒宁只觉脑海中闪过一道飘忽的影子,好像不知何时有人也曾这么对他轻飘飘地说过一个疼字。
“哪裏疼?”他问道。
寂静如深潭裏的水毫无涟漪,就在舒宁以为裴济可能不想回答的时候,身边的阴影蓦地加深,一股力气压到他身上,重得他身形晃了晃,靠到后面的门板上。
“哪裏都疼。”裴济低头,像是脱了力气一般抵着他的肩窝,喃喃自语,“你不在的话,哪裏都疼。”
声音太小了,几乎是气音,舒宁听不太清,但靠在他身上的人气息微弱,身体轻颤,好像还在疼着。
很久之后,他终于伸出手,环着他的背,轻轻拍着,像小时候林雪哄他时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