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完就见舒宁抬眼笑着:“谢谢你。”
楼梯间被四面的墻遮挡,并不十分明亮,裴济却觉得周边沈沈的光线因为这个笑而灿烂起来。
“你的腿不方便,放学后我送你回家吧。”他说道。
舒宁脸上的笑僵了僵,“不用了不用了。”也没有等他回,就转头往教室走,脚步略急。
裴济站在原地,同班的李文亮刚好抱着篮球走过,见他在出神,问道:“干嘛呢?一会就上课了。”
他没说什么,跟着李文亮一起回教室。
走廊裏,舒宁正走到班级门口,被3班的班主任拦着,李文亮看到后说了句:“他怎么又受伤了?”
“他之前也受过伤?”裴济问。
李文亮一脸难以理解的表情:“岂止是也?隔段时间就要撞这撞那的,不然就摔倒或者掉河裏,把自己搞得这裏青那裏紫的,真怀疑他是不是小脑发育不全。”
裴济:“你是大脑发育不全吗?”
第二天课间,裴济路过3班门口,没在舒宁的位置看见人,桌子上也一本书都没有。下一个课间又过来,那个位置依然是空的。
一直等到放学,始终没人。他叫住一个3班的学生,问:“你们班的舒宁,今天没来上课么?”
“舒宁?他请假了。”
“请假?”
昨天舒宁还不愿意请假呢,裴济觉得有些奇怪,但能在家休息总归是好的。
接下来的几天,他都没再见过舒宁。胡成旭说舒宁的腿顶多卧床一周就不用再多限制行动,他以为一周后舒宁怎么都会来学校了,但是并没有。
又过几天,舒宁依然没来上课,他在某次去办公室时问了3班的班主任,听到了舒宁已经转学的消息。
他楞住了,过了会才问:“转去哪了?”
“应该是转回老家去了。”班主任的语气像是毫不在意,“其实也适合他,以他的成绩在这个中学只能垫底,心态不容易好,他还……”
后面说的什么裴济都没听,他在听到老家两个字之后就跑出了办公室,穿过走廊上聊天打闹的学生们,进了3班教室,径直走向以前舒宁坐过的位置。
那个位置桌肚空空,桌面上只有圆珠笔留下的浅淡笔印,其余什么都没有。
他又跑出教室,跑出教学楼,最后停在楼前的空地上,站了一会后回去上课。
上课时他并没有听老师讲课,脑子裏想的是舒宁。他觉得自己这些天好像着魔了一样,不过就是一个连普通同学都算不上的同学么?为什么这么紧张他?转学就转学呗,又不是真的需要他还钱。
他把思绪全扯掉,努力去听讲臺上老师的话,放学之后,司机赵叔送他去上补习班,回到家时已经很晚,身体有几分疲惫。
他以前几乎不做梦,这一晚却做了个无比清晰的梦。
梦裏有个男生认认真真地朝他鞠躬,双手递过来一个信封,用清爽又甜蜜的音色说道:“裴济,这是我这个暑假打工攒的钱,还给你。”
他说了一声“好”。
然而他一直等到暑假结束,也没等到舒宁的联系。
后来他觉得,或许遇到舒宁就只是他做的一个梦,并不真实。
这一年的秋天,裴济出国留学,此后十年间大多都在国外,很少回国,等到他忙完公司上市的事,才决定回国多呆一阵,林雪早就对他不爱回家这一点表示不满,提前给他包了公务机。
定好的回国时间因为突发的恶劣天气泡汤,他到了机场才收到机组人员的联络,对方在电话裏跟他解释无法起飞的原因,因为他没及时回应,对方重覆解释了一遍。
他那时候坐在候机厅,视线无意扫过外面宽阔的停机坪,机型简洁流畅的湾流g550,一个身穿白色飞行员制服的年轻男人由机身走向尾翼部分,手边打着电话。
尽管无线电波会略微改变人的音色,尽管特意作了正式稳重的口吻,裴济仍旧听出这道并不算熟悉的音色裏沈淀的甜哑,心突然被遥远的记忆侵袭,本以为早就淹没在生活诸事裏的记忆,忽然就如微雨过后久旱的土地一样覆苏。
年轻男人越走越近,映在他眼中的模样也越来越清晰。
竹子拔节一样长高了许多,肩也宽了,整个脸部线条成熟不少,五官清秀温润,脸颊不像当年消瘦,眼睛则一如当年明亮。
裴济不由地站起身,走向那面巨大的窗户,透过厚厚的无机质玻璃望着外面专心讲电话的人,见他嘴唇翕动,耳边的声音连绵不断。
“舒宁。”他无意识喃喃了一声。
听筒裏的声音顿了一下,而后道:“原来你还记得我呀,裴济。”
他望见年轻男人脸上露出笑容,声音裏也含着笑意,就好像是久别之后普普通通的问候一样。
他沈默着,下颌因为太过用力发着酸。记得?是谁忘记了谁?是谁一声不吭就转学了?是谁说话不算话?
他挂了电话,转身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