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先叫嚣的人群顿时垂下头,有些人甚至止不住的战栗。
东坊的传统一向都是敬畏强者。
自身利益受到侵犯,让这些人宛如青蛙一样跳起来大叫,他们聚拢起来,又被人多而产生的气氛裹挟,于是叫声此起彼伏,可是一旦发现危险,意识到差距,他们又会变回软弱。
登门的不止是妨碍生意的恶客。
也是屠夫。
“正是。”刘家家主面无表情:“牙行的事是青鬼擅作主张,我可以让他过来给你跪下道歉,按照规矩给你数倍的赔礼。”
“至于鬼首刘,我不知他如何挑衅你。”
“但如今他已经死了。”
“若你不解气,我能做主把他的家眷压来。”
“任你处置。”
“可笑。”槐序转身回视,不屑的嗤笑:“我是来赶尽杀绝,不是来和你谈生意,刘家主和软蛋打得交道太多,自己也没了分寸?向仇人低头,在东坊这种地界,可是会被人耻笑。”
“我要杀你全家,你却和我讨价还价?”
“不觉得可笑?”
他不可能放过刘家,单是鬼首刘胆敢向赤鸣出手,他就决定一定要让这家人死绝。
槐序从不觉得自己是个大度的人。
他特别记仇。
“太公年迈,早该颐养天年,如今又怎好劳烦老人家出山为子孙而战?”刘家主神色平静:“我刘家素来与人和善,如今结怨,全是误会一场,若是牺牲一小部分人,便能免于让太公出手。”
“有何不可?”
“刘家与人为善?”槐序像是听见什么笑话:“你刘家可是出了名的阴损,做的是走私生意,干的是牙行垄断,还兼着人口买卖,把缺德事都做完了,却说自个与人为善?”
“只是生意。”家主说:“东坊人,素来都经营的生意。”
“市场有需求,没有刘家,也会有李家、王家、胡家……我们只不过是在满足旁人的需要,经营的都是正当的生意,若是槐公子有意见,难道你能一己之力改变整个市场?”
“连世家也在经营这些生意。”
“我们刘家,不过是无足轻重的小角色,为旁人服务。”
他这话隐含着威胁,事情到了这一步,也该知道是谁在背后支持刘家。
他们背后可是楼氏。
封王之血的后裔,把持半个西洋航线,富庶无比的楼氏。
你一个破落的槐家,与下坊区贫民无异的东西,得了一点利益,竟敢在刘家登门,要继续摆下生死擂台,赶尽杀绝?
难道不怕被报复?
“你儿子,临死前还叫着你的名字。”
槐序踱步到门槛处,扫视着院内的刘家人,笑道:“他惹了祸,还以为父亲能去救他,可是他一口一口的把自己吃了,到最后也没见父亲。”
“你觉得,怎样?”
“做错了事,自然当罚。”家主说:“是我这个做父亲的没能看住他,其中也有一部分我的责任。”
“若是槐公子心有芥蒂。”
“大可以杀了我。”
“不必。”槐序似笑非笑的拍拍手:“你终究是做生意做惯了,以为什么都能有个价钱,又舍不得这偌大的基业——或许你是在演戏,又或许是得了什么命令,只缺一个理由。”
“我给你开战的理由。”
外面的刘家人忽然大叫起来,树根下的阴影里忽然爬出来一具骷髅,大叫着:“父亲!爹!我疼!我好疼啊!救我!你不是最疼我了吗?你来救救我啊!青鬼叔叔看着我死了啊!”
“你在哪?我的眼睛被吃了!”
“我看不见你!”
“畜生!”祠堂外有人怒喝:“你这小畜生,好歹毒的手段!让我那侄儿活吃了自己,竟然还把他的魂魄拘走,摆在这里折辱?!”
“我杀了你!”
“南山客。”槐序语气平淡。
“欸,来了。”南山客把鸡骨头吐进祠堂的供桌上,没曾想自己还能有这一天,明明是来行侠仗义,铲除奸邪,却比这群恶人还要凶悍,给人吓得好像他们才是仗势欺人的恶棍。
他伸手按住刀柄,不见出刀,外面便传出一阵轰鸣声。
院内见血了,原先聚在一起的刘家人全在一瞬间就被拦腰斩断,满地都是血腥,半截人到处找自己的下半身,被施以残酷的腰斩,而青鬼也从门口被一刀劈进土里,动弹不得。
法相三重楼的小家伙。
可没资格在他面前叫嚣。
“欸,青鬼大人?”南山客又把手从刀柄上挪开,装作浑然不知情的样子,跑过去谄谀地问:“您怎么钻土里了?”
“地下比外边暖和吗?”
“我瞧着,这外边也不算冷,您是不是肾虚?”
“肾虚,肾虚得治啊!”
“钻土里怎么成?”
他笑容愈发真切,像是一柄锈刀被磨去一点锈迹,分外愉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