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夜经由云青禾一事,槐序的怒气早已满溢,登门来此,求得就不是和谈,是要赶尽杀绝。
刘家的基业固然强盛,在东坊占据一席之地,于吞尾会里也是排在前列,老太公作为吞尾会四梁之一,是正儿八经的高层。
原先鬼首刘在世,犬师又与刘家交好,仅刘家就能有四位大师。
如今鬼首刘已死,犬师与刘家决裂。
刘家已然衰弱。
他要踏碎刘家,再屠杀吞尾会的精锐,借此踏入大师之境界。
构筑法相。
“再战!”青鬼大吼,缭绕青烟的恶鬼爬出土地,高度超过楼阁,它竟穿着古时的甲胄,满身都是精致的兽面,却又缭绕青火。其人双手凭空一抽,便有老树般庞大的青色巨剑出现,剑刃如树冠般向外延伸出枝杈,每一根枝杈都发散着青色火焰,转动间,在半空留下久久不散的焰痕,这便是它青鬼之名的来由,酷似青色鬼神的法相。
法相太过巨大,以至于青鬼必须俯视,低头看着矮小的刘氏祠堂。
它每一次呼吸,都在喷发毒烟。
地上被南山客一刀腰斩的刘氏族人们吸入了青色毒烟,一个个全都没了动静,在美梦里安详死去。
这也是青鬼的招式,往常他用这一招来暗杀和偷袭,为家主做脏活,面对实力不如他的人,每次都能顺利地得手,长久以来四坊区甚至流传着青色鬼怪的传闻,可治小儿夜啼。
如今他却只能用这招送走族人。
他从未见过如此可恨之人,不过是一点生意受挫,就摆下生死擂台!杀了他的侄儿和家眷还不够,还登门断了刘家所有的生意,没等他们出手,先一步要让他们刘家死绝!
简直是奇耻大辱!
战吧!
如老太公所言,战到刘家族灭,确保大业可成!
拼尽这旧时代遗留的全部基业,也要将所有人的注意力都拖住,确保无人知晓吞尾会的大计。
“青鬼。”家主瞥了他一眼。
“我不服!”青色鬼神发出的声音震得楼阁的琉璃瓦都翻了一遍,它连家主的命令都恍若未闻,执意要与这些恶客开战,不惜送上自己的子嗣与家眷,让刘家族灭,也不愿停止。
“好大一出戏。”槐序冷眼视之。
若不是知晓内情,恐怕他还真就以为刘家家主是个软弱无能的求和派,而青鬼则是鲁莽的主战派,青鬼是本色出演,刘家家主却能看着自己的儿子身死,也面不改色,实在凶狠。
一个看着骨肉血亲死在面前也无动于衷的人,要么是懦弱至极的废物,要么是心怀大业的枭雄。
刘家的家主显然不是废物。
前世此人可谓是相当棘手,曾数次布置杀局,致使他几度历经险境,不慎受伤,一直到他晋位大师,刘家才彻底族灭。
如今东坊刘家的家主却只能当个跳梁小丑,浑然不知计划败露,一切准备都只能给他人充当垫脚石。
可笑。
家主挽起袖口,左腕是黑虎,右腕是虬龙,他外表清瘦的像个文人,手臂上竟以古老的方式留下如此霸道的刺青,这是只有古时罪徒才会被赐下的图案,象征其半生的罪业。
在东坊,刺青又被视为地位的象征。
上一任东魁首效仿扶桑徐氏,为不同地位的东坊成员赐下不同的刺青,以彰显他们拥有的权力和地位,这个习惯延续至今还在使用。
‘吞吃罪业而蜕生之人’——这是东魁首的原话。
先前在老宅里杀死的老鬼,其人也是刘家旁系的成员,他也有刺青,但等级远远比不上家主,只能算是个小喽啰,家主的刺青是山君与虬龙,而老鬼的只不过是个长手的小鬼。
家主亮出刺青,便是要行使权力。
宣布命令。
槐序自然不会轻视这个对手,青鬼不过是鲁莽的狂徒,上一世被他利用其轻敌而顺利杀死,可刘家家主却是个深藏不露的凶人,与这种人打交道要万分的小心,为此他连安乐都没带在身边。
“既然你一意孤行。”家主背着手说:“就让你的子嗣先上吧。”
“我刘家几十年的基业,今朝都要毁了。”
“无人可以幸免。”
“可是。”家主背着手,站在门槛上转身,冷淡的说:“想当好人,也没那么容易,东坊的生意可不是我们一个刘家说了算,我们的背后是楼氏,楼氏是白氏的从属,白氏又被真君们掌控。”
“没有钱家,会有第二个钱家,没有刘家,也会有第二个刘家。”
“千古英雄豪杰,文人侠客,风流皆作土灰……
“唯有世家长存。”
“你要灭的不是刘家,而是世家的钱袋子。”
“小丑。”槐序如此评价。
一战毕,黄昏日落。
槐序胜。
云青禾在战斗中多斩一人,以微弱优势险胜安乐,前者竭尽全力,后者总是在想旁事,心不在焉。
南坊海边的剑碑又新添许多尸体。
青鬼像是一下子苍老许多,佝偻着腰背,他也褪下衣袖,看着手腕上的鬼怪刺青,又抬头看见自己的亲儿子在海风里摇摇晃晃,乌鸦啄走一只眼球,残尸高悬着,不知要挂上几日。
作为大师,他不能下场。
一旦下场还没能取胜,刘家顷刻间便要族灭。
他只能看着儿子被人一剑枭首,看着熟悉的族人们一个接一个的死去,这些人往日里都是被他提携的后辈,大家一起喝花酒,一起玩弄良家,他们都是刘家的中流砥柱,负责关键的产业。
如今都死了。
成了别人的垫脚石。
“值得吗?”
青鬼坐到石阶上,叉开双腿,坐姿很不雅观,全然不复上午的气焰:“我养了二十多年的儿子,我还记得他喜欢梅花糕,小时候牵着我的手,还不会说话,就咿呀咿呀的拉着我,央求我给他买糕点。那会我的妻子也还在世,她是个温婉的姑娘,每次儿子想吃梅花糕,她都在旁边微笑着看我们父子俩相处。为了大业,我杀了她。”
“也是为了大业,我本来要去九州求学的儿子,也在这里死了。”
“你瞧。”
青鬼指着远处的剑碑,自嘲的笑:“我早说过别吃太多东西,不然死相特难看。结果他临死前居然还塞了一肚子的梅花糕,两只乌鸦扯了一下肠子,糕点居然洒出来了。”
“……你儿子死那会,也是这样。”
“值得吗?”
家主正背着手眺望夕阳,他倒是没有任何神色的变化,依旧冷淡,好像眼前所见的一切都与他无关,同样是目睹一整天的残杀和酷刑,青鬼接近崩溃,而他却视若无睹。
早在开战前,他便已经料定结局。
所以平淡。
“槐公子,是否满意?”家主说:“我儿已死,青鬼的家眷也都死在此处,刘家的主脉就此败落,余下的都是旁系,下一任的家主也得从旁系的子弟里选出,元气大伤。”
“开战前押注的产业也都会陆续交付。”
“你已经赢了。”
“不够。”槐序说:“不会再有下一代的家主,明日还要再战,继续战,直到你们刘家彻底族灭。”
“好。”
家主挽起袖子,活动活动手腕,眺望着远处的夕阳,利落的应下:“那便再战。”
“直至族灭。”
他背着手慢悠悠的走上马车,即便目睹侄子被人杀死,族人全数挂在海滩上风干,也没有一丁点失态。其人保持着作为家主的威严,都不用下令,浩浩荡荡的车队就重新开赴东坊的刘家大宅。
青鬼追上去。
“值得吗?”其人挡住家主的座驾:“为了一个许诺,要用全族人的性命来填!”
“废物。”
家主掀起帘子,冷冷地盯着自己的长兄:“原先你也是赞同者,每次饮酒都大谈伟业和将来,不许任何人驳斥,当时我便提醒过你,此事注定流血,残酷至极,可你不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