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今不过死了一个儿子,就感觉后悔?”
“我没有。”青鬼咬牙切齿,他才是刘家嫡系的长子,鬼首刘和面前之人的长兄,可父亲却没有把家主的位置传给他,反而给了当时更顽劣的弟弟,也就是如今的刘家家主。
当时他不明白原因,后来却发现这个兄弟才是所有兄弟姐妹里与父亲最像的一个人。
其人继承家主之位后,迅速收起顽劣,变得老辣,阴毒。
成为刘家合格的执掌者。
而他未能继承家主之位,却迅速地堕落,沉溺于声色犬马,整日与族中后辈厮混,连修行也耽搁了,至今不过是法相三重楼。
现在想来,或许父亲当初的决定很正确。
他不适合玩弄权术,只在修行上有天赋,当不了刘家的掌舵人,但可以凭借自我的修行成为刘家的护持者,成为一个家族之所以能够长久屹立的根本,可他辜负了父亲的期望。
如今也是。
“呵。”家主冷笑:“既然不是懦夫,没想后悔,又何故拦在我的车前质问我?”
青鬼默然不语。
他还记得自己上午是如何唤出法相,如何地嘶吼,笃信自己的儿子会做的比兄弟的儿子更好,于是亲手为他披挂装备,亲自在吞尾会为他选出大量的护道者,又耗费心血为其增添底牌。
以为……可以获胜。
结果却是目睹儿子被一剑枭首,头颅冲天而起,血涌的像是喷泉,他往常最喜欢如此震慑敌人,却从未想过有一天这一幕会出现在儿子身上,心痛的不得了,几乎丧失掉理智。
敌人太强了。
明明不过十六岁,明明不过是两个女人和一个槐家的遗孤少年,同样都是精锐,同样的修行境界,他们的人数占据绝对优势,法宝占据绝对优势,却被这三人残酷的贯穿,来回屠杀。
从无见过如此优雅的杀人方式,那三人,每个人都像是在起舞,在鲜血里漫步,对旁人诉说某种只有某人知晓的心意。
死亡的舞步。
即便换做是他在同样的境界,也绝无可能战胜,光是想象就感到绝望的死亡之舞。
热烈且盛大。
光是事后不断回忆,他也能读懂儿子当时的表情,知晓其内心究竟是多么崩溃。
……他也跟着难以承受。
他只能承认,自己其实还是个有感情的人,不是父亲那样绝情的枭雄,更比不过自己的兄弟,恐怕连已经死去的鬼首刘也比不过。
现在家主问他是否后悔?
他难以回答。
家主盯着长兄,冷声说:
“你只有两个选择。”
“一是在我死后,担起刘家的名号,继承我的刺青,为父亲继续完成大业,成为一个合格的家主。”
“即便只剩两人,家族亦不会消亡。”
“仍有未来。”
“二是现在就远远的逃开,当个废物吧!当个懦夫!死了儿子也没法报仇,逃离云楼,成为失去一切再也不敢返回家乡的丧家之犬!被人当面嘲讽也不敢回应,本该握起武器准备作战,却在这里质问比你年轻的胞弟一切是否值得!”
“我们是吞吃罪业而享受繁荣之人!”
“如今繁荣已尽。”家主盯着他说:“罪业的报偿来了!我们售卖他人的儿女,吞吃他人的血肉而孕育出的怪物,复仇者,他以龙庭槐家的名义来索命了!为了我们的大业,我们必须流血!”
“不要在享受的时候,大谈事业和将来。”
“等到大业需要你流血,却感到后悔,想要远远地逃开!”
“这样的人,只是最下流的恶棍。”
“称不上吞尾之人。”
“倘若先代会长知晓你的反应,恐怕会觉得你的存在,简直让吞尾会蒙羞!但他仍会容许你存在,只要你不去背叛,他那种枭雄,亦能容许你这样的弱者也在会中享受一份繁荣。”
“你逃吧。”
“这不过是第一天,往后要死人的日子,可还长着呢。”
车队再次开赴东坊,青鬼怔怔地看着刘家的徽记渐渐远去,把他一个人丢在这里,他转过头想看看自己的敌人,却发现几个人全然没有把他放在眼里,也不在乎先前的杀戮。
完全的蔑视。
绝对的侮辱。
这些人,甚至将个人的感情,看得比他们这些素来都在东坊叱咤风云的人都要重要,仿佛他们不过是随手就能碾死的小虫子。
……如此可恨。
“哟,青鬼大人。”
南山客忽然投来目光,朝着他一拱手,谄谀地说:“您还没走?我那小店里新进了不少好货,要不要来瞧瞧?有梵国的精油,有维多利亚的好药,伊甸的圣水……欸,您怎么走了?”
“别急啊!我真没想砍你!这刀就是个摆设!早就断了!”
“欸,你怎么还跑了?”
南山客提着刀急吼吼的追过去,没多久又悻悻地回来,他真没别的意思,就是看见刘家有钱,想推销点商品,最近小店都好久没开张了,上一次谈拢的大生意,还是北师爷买炮。
先前在刘家杀人,那是遵行东家的命令。
平时他可没那么凶狠。
怎么青鬼一看见他摸刀,扭头就跑了?
是不是有坏心思?
“废物。”槐序冷哼:“空有凶狠的行径,却不能承担恶果。”
“连下等的恶棍也比不上。”
“真是软弱。”
“东家说的是。”南山客自然双手赞同,又凑过来搓着手,请求指点指点法术,他着实对此道不太擅长,槐序给的版本一看就是顶级的好东西,可奈何难度着实不低,他到现在也难以入门。
只能理解个大概。
如今东家就在面前,还有空闲,自然得腆着脸求教求教。
“青禾,你表现得很好。”
白秋秋鼓励道:“再接再厉,但也注意自己的安全,今天你有几次出招明显都太急了,本来可以稳妥一些。安乐着实太强,比不过她很正常,我们要谋求的是在槐序心里的印象。”
“这一点,你已经做到了。”
“接下来就是稳扎稳打,继续巩固战果。”
“不要冒进。”
“……遵命。”云青禾正站在一株柳树旁边,抱着剑,她全身都是血,衣服的血迹都没干,唯独头顶的猎鹿帽和脸蛋极为干净,在惨烈的厮杀里有意的护住头颅,以小伤换取战果。
而旁边的安乐,没有任何血迹,她始终从容,与槐序一样,在战场上就像散步,敌人的哀嚎,血腥反击,垂死挣扎,对她来说好像都不存在,她只是平静的向前走,开枪,再开枪。
于是所有人都倒在她的脚下。
像是被钢铁收割的稻草,一茬茬的倒下,毫无反抗之力,更不可能带来损伤。
强的让人绝望。
白秋秋主仆二人连在安乐面前谈话都不再掩饰,对于这种级别的对手,掩饰根本毫无意义,她们是什么心思,先前就已经暴露,如今再掩饰,无异于掩耳盗铃,只会让人觉得可笑。
倒不如说,这种言语也是战术。
一旦失态,就输了半筹。
面对主仆二人的谈话,安乐却并没有什么过激的反应,她先前在看夕阳,之后则观察槐序指点南山客的过程,听见白秋秋和云青禾的交流,她的回复只有轻描淡写的一句话:
“……我快要晋位大师了。”
“白长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