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就是那五幅要献给皇上的画?」娉婷高傲地扫了一眼。重点没有看画,而把画旁的落款全都仔仔细细地盯着看了个清楚。
突然,娉婷的目光触及某三个字后,两道秀眉顿时拧成一团。「怎么会有她?」说着把目光从落款移到画上,脸上满满的不悦直往外溢,鲜艷的嘴角向下扁成镰刀形。神情之中尽是嫉妒,从鼻子裏发出一声轻蔑的冷哼。
看到她这幅表情,心中暗暗着急的华年悄然走上前去,静静地站在乌兰静身后向那幅画望去。
画中景色似曾相识,华年楞了一下马上意识到那是储秀宫的莲塘。如今正值莲花盛开的季节,莲塘边绿树荫荫、鸟语花香,秀女们闲来无事经常去那裏避暑游玩。本就美丽的莲塘在画中变得更加美若仙境,透着超脱凡世的仙气。近景中的一枝白莲亭亭玉立,映在水面的倒影中还能隐约看见红鲤、白鲤的身影。华年刚才之所以楞了一下,就是被这画中的美景和精湛的画工震慑了。
不用看落款,华年光是看这「白莲绿水,灵巧生动」的画面,脑海中就浮现出一个熟悉的名字——白巧莲。
先不论白巧莲是否有以白莲自喻的意图,总之在娉婷心中,白巧莲那幅莲花图的中心思想就是「一枝白莲艷压群芳,四周花簇竞相失色」。早就把白巧莲视若眼中钉的娉婷当然不允许白巧莲有任何出头的机会,她仗着自己高贵的身份和与乌兰静从小一起长大的情分,装出善意劝诫的样子,说:「静,我看这幅画运笔平淡、构图死板,花不像花、鱼不像鱼,没有过人之处,而且还隐约透着一股妖气,还是不要送去污皇上慧眼了。」
无论神情多么无辜善良,但是这样的臺词一出口,聋子也能听出那浓得鼓泡的酸味。
乌兰静为难地说:「这五幅画是御书院仔细挑选出来的,当时大家都对这幅白莲图讚不绝口,你怎么能说有妖气呢?」
娉婷任性地说:「作画的人心意不诚,用尽心思想引诱皇上,当然会有妖气。」
乌兰静不是不知道娉婷那骄傲的脾气,用兄长的口气劝慰道:「只是一幅画而已,而且徐大学士也亲自审阅过了,你就不要再无理取闹了。」徐泽涵也是娉婷的恩师,这时提起他的大名,娉婷再不满也要忍下三分。
「好吧好吧,反正只是一幅画而已。我只是为皇上着想,帮皇上把关,不想让那种蛮横无理的女子接近皇上而已。」说着悻悻然转身离去。
转就转身吧,然而她不知有意还是无意地拂了一下袖子。只见那又长又宽的丝袖轻盈地浮到半空,然后再轻轻地从画面拂过。
一切只发生在眨眼之间,华年和乌兰静的註意力都在娉婷身上,根本没有留意到那只袖子。直到送走娉婷,两人回到书案前,准备把画收拾起来的时候,华年突然发现白莲图上突兀地多出一道浅褐色的污渍。
污渍颜色很淡,但是范围却很广,呈弧形落在画中水面上,甚是显眼。
「啊!」华年下意识发出一声惊愕的低叫。
乌兰静听见叫声后才循着华年的目光望去,发现画上的痕迹。他一眼就看出那是茶渍,急忙用干布吸了一下。但是茶水早就浸入纸中,像颜料一样附着在画面上,就像一道突兀的刀痕把画面切成两半,一副好好的白莲图就这样被毁了。
「是娉婷干的。」乌兰静马上反应过来。
听他斩钉截铁地说出这句话后,华年也回忆起娉婷离开前那不太自然的拂袖动作。
从污渍的位置和弧度上看,绝对是娉婷那丝袖留下的。夏季水分蒸发快,如果是不小心沾在袖角上的水,不到一刻钟大概就全干了。娉婷远道而来,在路上走都不止走了一刻钟。也就是说,她是在御书院外故意把袖角弄湿才进来找茬的。
刚才她假装不小心,其实是为了毁画。果然是被太后教训过,手段比从前隐晦多了。
画上出现如此明显的污迹,当然不可能呈现给皇上,因为一不小心就会被追究白巧莲的大不敬和御书院的保管不善之罪,乌兰静也不可能为了这点事就去告娉婷的状。其实现在最稳妥的办法,就是重新选一幅画出来献给皇上。反正还剩二十多张,并非选不出来——只不过,如果这样做就遂了娉婷的意。
华年心中暗暗为白巧莲惋惜。乌兰静盯着华年暗淡的脸色,关切而又好奇地问:「娉婷与那名叫白巧莲的秀女到底有什么过节?」
这件事在储秀宫中已是人尽皆知,但是离群索居的乌兰静却未曾听闻,于是华年把事情经过原原本本地讲了一遍。从秀女入宫第一天再到此后娉婷对白巧莲的诸多刁难。虽然华年刻意想要掩饰自己与白巧莲的私交,只像介绍一名普通秀女般把她的事迹将于乌兰静听,但是徐徐道来之后,也不知道是哪句话、哪个表情不小心透露了真心,总之乌兰静听完后的感想居然是:「看来你暗中想要把白巧莲引荐给皇上。」
华年听后吓得微微一楞。区区宫女哪能让人知道自己有这个心思?被讽刺自不量力还好,就怕有人暗地裏中伤白巧莲收买人心。
「我……」华年下意识想要辩解,但是刚说出一个字就看到乌兰静投来谅解的目光。剎那间她蓦然呆住,心中微微有些酸涩。
原来不知不觉间,他俩已经如此生疏?竟然连面对乌兰静都不敢讲真心话了……
她在心中筑起高墻把乌兰静隔绝在外,但是这堵仓促之前匆忙搭起的城墻却只是虚有其表。如果乌兰静用力一推,只怕会在顷刻间化为废墟。正因为如此,她才必须努力令这堵墻「看上去」更加坚固,如若不然,此前的痛苦便全都化为泡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