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真假假
周倜从回忆中回过神来:“天解阵中写,妖狐之困,在乎渟澍。”
听闻此言,姚杏和崔宝应同时回头去看元照。
对方仍然深陷噩梦之中,游离于现实世界之外。
勉强休息了一会儿,周倜又勉强自己坐起来:“麻烦师兄找一个罗盘来,我想算一算阿燃的去向。”
“好。”
两个病人都要静养,崔宝应也不便多打扰,正好借这个由头走了。
“肯定能恢覆的,汀愫师伯马上就会过来,别担心……”姚杏说的是周倜的修为。
周倜却斩钉截铁:“不会再恢覆了。”
那块骨头融进身体的时候,周倜能感受到体内盛着真气的经脉在极速地枯萎溃散。
若他还是十五六岁的少年,取出这块骨头也还能抓住入门时机的末尾,但他已经好几百岁了,莫说重新修炼,这种成人身体,取骨便会要了他的性命。
正如壁画上画的那位先祖。
“……”姚杏被他噎了一下,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良久,她嘆了口气,移了移周倜的枕头,让他枕得舒服些:“你的骨头都断了几根,别逞能了,掌门师伯马上就能带着阿燃的长明灯到了。”
“好。”周倜眨了眨酸涩的眼,把马上要夺眶而出的水憋了回去。
两人一时无言,姚杏最终败下阵来:“我去看看崔师兄的罗盘怎么还没拿来。”
就这样僵持到夜半,周倜始终没开口。
他不知道怎么跟姚杏说,说我突然配不上你了?他说不出口。
不是他,还有谁能配姚杏?谁来他都觉得不好,可是……他自己已经做不到了。
周倜能怎么办呢?
效仿人间皇帝求长生,整日炼药制丹访仙岛吗?这世上没有一种药,没有一个地方是真的能让一个凡人长生不老的。
秦掌门脚程很快,又是轻装出发,除了喻燃的长明灯什么都没带,因而在事发的第二日就到了望京城中。
虽是轻装而来,实际上云褚仙门几乎是把老底都搬出来了,秦掌门一进房中便一挥袖设了一道界。
“怀火师弟收到了信,他离得远一点,已经在赶来的路上,白玉京不知敌友,其余道友恐怕也不知道这中间的事,我们需要一位分神期修士镇场子。”
说着,秦掌门看了一眼仍在昏睡当中的元照:“汀愫师妹也快到了,她有一株救命仙草,只再需一日便成熟,到时候会一并带来。”
看着屋内愁眉不展的的几个小辈,他勉强笑了笑:“不必害怕,天塌下来,有我扛着。”
“师父……”
崔宝应弯腰行礼,秦掌门摆摆手打断他的话:“宝应已经做得很好了,师弟也是,杏儿和小倜也是。”
他的目光最后在几个人面前扫了一遍,从元照、崔宝应到姚杏、周倜。
“你们都是好孩子,这些事情,原本该我来扛。
“师父的四个弟子当中,论天赋、论实力,我其实都难堪掌门大任,师父要我做这个掌门,无非是因为我年岁最大,想让我护着你们这些孩子。
“我做掌门以来,其实有负师父所托……云褚仙门之中各派系纷乱不断,怀火师弟躲出师门,汀愫和渟澍两个人也是能让则让,不想让我夹在中间为难。说到底是我失职……
“这些事情,原本便该我来扛。”
秦掌门坐在一把太师椅上,用他慈爱而温暖的目光把在场的人都看了一遍,他还是中年人的模样,按元婴修为的寿数,也不过人生刚过半而已,却已经有了垂垂老矣的暮气。
秦掌门出门的时候,姚杏托了一下他的胳膊:“师伯。”
“无碍。”秦掌门拍了拍她的手,笑着出去了。
崔宝应跟在秦掌门身后,两个人走了半天,等到离元照的院子有好大一段路的时候,秦掌门才重又开口:“宝应,你是大师兄,按理说,我应该一路护持着你一路走到我这个位置的,可惜这世道变得太快,我未必能到那个时候。”
“师父多虑了。”崔宝应的眼睛有些红,急忙说。
“好,我不说了,但你要记得,不必强撑,云褚仙门倒了就倒了,你鸿师叔和汀愫师叔都未必心疼,你不必强撑,到时候,跟着你师叔他们几个游山玩水去,总比当掌门好。”
又是如罗浮山小浩劫那时的样子,几位掌门齐聚望京城白玉京的分处,一直到深夜也没出来。
白玉京分处的门口,穿着各门派制服的弟子或站或坐,偶尔也交谈几句。
这几天,望京城中的尸傀已经逐渐被清理干凈,这种东西,不怕疼不怕死,四肢掉了三个,也能在地上挨蹭着上来咬你一口,着实费心力。
忙了好几天,几乎可以说是筋疲力尽了,坐下来闲聊一会儿天也算作排遣。
崔宝应也在其中,他静静地站着,只是听着。
还有一个人跟他同样沈默,和崔宝应离得很近,手中握着一截断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