问我平安
元照住的地方根本算不上是个住处,大概是从前罗浮山上的猎户搭出来的简易草棚,不知怎么侥幸地留存下来。
碰到元照这种不讲究的,随便整了整就能住。
喻燃扣的那柴扉,其实不过是草棚外支起来防御小型野兽的几支腐朽木头,一用力差点给敲断。
四个人在草堆裏排排坐,姚杏这时也顾不上生气了,她怕她一错眼元照就暴起把周倜和喻燃给揍一顿。
“那阵法破绽是怎么回事?你能解决吗?”元照看向周倜,他的手已经摸上渟澍剑柄好几次了,但是渟澍剑没有剑鞘,举着个匣子打人实在是有碍他做师父的威严。
“可以,只是需要几日,罗浮山大阵我不太熟,想要解决拿出破绽,必须得先看看整个法阵。”
元照点了点头:“姚杏明日就下山,禀告掌门师兄。”
喻燃一直没有说话,除了刚重逢的对视,元照一次都没有看过他。
“带着你师弟一起。”
姚杏听见这话,第一时间先看喻燃,后者摇了摇头。
元照这草棚实在是太破了,坐在裏边能看到月亮,月辉撒在四个人的身上,伴着周倜拿着树枝在地上划拉的声音,几人各怀心事。
元照闭着眼睛打坐,喻燃的眼神一直落在他身上不动,他根本没办法入定。以前上学的时候,元照看武侠剧裏打坐,总怀疑他们会不会腿麻。
穿到这个世界裏,打坐都是寻常事,修者很快入定,周天流转,浑身气血畅通。
此时此刻,久久不能入定的元照清晰地感受到了——腿麻。
他实在是受不了了,一睁眼和喻燃的眼神对上,后者慌忙地移开了自己的眼神,脸色可疑地变红了。
元照忿忿地站起来:这时候知道害臊了?
喻燃看着元照走出草棚的身影,总觉得对方的步伐有点踉跄。
他好久没来过罗浮山了,大概从他拜入云褚仙门开始,他就再也没有回来过。
这是第二次,和元照在罗浮山见面。
喻燃小时候住在罗浮山余脉的一个小村子裏,说“住”其实不恰当,准确点的说法应该是“流浪”。
修者的生命比一般人要长,他想不起来早早离世的父母,记不清同村人的样貌,记得村外溪水,但不知道流向,记得为祸多年的鼋精,但不清楚对方是什么样子——他明明亲眼见过。
他只记得从天而降的仙人,穿着一件青色的衣衫,多年以后他依据记忆去查询,还能确认出那是苍葭色。
鼋精龟怪,假冒神灵虚张声势,迫使百姓供以血食。
喻燃已经十五岁了,但长得十分瘦小,被人捉了去代替自家的孩子献祭“神灵”,现在想想,这故事怎么想怎么俗气,无非就是元照神兵天降救人于水火。
元照那时候用的不是渟澍剑,他一剑挑破了麻绳,把喻燃扶起来。
“感觉怎么样?”
喻燃还记得元照眉头皱起,眼神裏带着关切。
跟喻燃一起被缚住的还有两个孩子,父母都是村裏被欺负的苦命人,见孩子得救,奔上前来嘘寒问暖。
现场哭声震天,别家有多温情,喻燃就有多落寞。
唯有元照关切地问他:“受伤了吗?”
有上界神仙,乘风往来,问我平安。
周倜想东西想得头疼,扔了树枝抬头看见喻燃这木头脸的嘴角好像有些上扬。
“想什么呢?”
“想,第一次见到真人。”
周倜翻了一个好大的白眼,好好好,明明他和姚杏是和师父一起去的,就记着师父了是吧?!
“没良心,我和你师姐就不值得记了?那鼋精可是我和你师姐除的,还有,你当时都十五六了,早过了入道的最佳年龄,可是我使了钱把你塞进云褚的。”
喻燃的表情很诚恳:“师兄也很好。”
“你师姐呢?你在外门练剑的时候她还时常看顾你。”
喻燃还是很诚恳:“师姐也很好。”
周倜:“……”
怎么有种被敷衍的感觉。
罗浮山入夜之后阴盛阳衰,魔气自然比白日汹涌些,元照不怕魔气侵袭,喻燃等人却不行。
丰灯放在三人中间,燃了一整夜。
姚杏说她要午时回山协助调查大阵缺漏一事,周倜准备在罗浮山转一转考察一下大阵构成,喻燃抱着丰灯跟在他身后。
周倜和喻燃挨着肩膀,两个人说悄悄话。
周倜:“不去找师父?”
喻燃回头看了一眼对他不假辞色的元照,摇了摇头。
元照眉头紧锁,等喻燃背对着他时,他才敢去看喻燃的背影。
“师父想什么?”姚杏问他。
元照摇了摇头:“没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