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要沈了!”陈无宁吼了回去,看见郁夜发红的眼眶,知道他急了,只好放轻声音安抚道,“没事,我下去杀了它就上来。”
关键时刻,郁夜可不吃他那套:“太危险了,你当这是陆上?”
他们说话的间隙,船底传来的撞击声逐渐变小,郁夜及时发现端倪,道:“嘘,别动,听。”
从海底传来一阵空灵而悠远的音调,陈无宁听着竟觉得悲伤,他还没来得及压制这股莫名冒出的情绪,海裏剎时起了一个大漩涡,这条船飞速跟着漩涡的方向往下坠去,“咕咚咕咚”的进水声也愈发清晰!
眼看船的底层已经泡进海裏,下坠的速度也越来越快,陈无宁对所有人道:“我带庄笙和哑伯御剑,神花神篱变回本体,郁夜你把蔚心兮和他俩带上,能飞多远是多远!”
海水已经漫到二层甲板,没了踏歌绑着的哑伯飞奔到庄笙身边,见庄苼的脸色苍白如纸,火上心头,一双眼狠狠剜着陈无宁。
此时,前方海面响起一阵骇人的浪涛声,众人俱一震,止住手上的动作望去,只见平静的海面凭空从底下冒出另一艘船,海水从桅桿顶处向四周流下,形成一圈水幕。
水在海裏溅起巨大浪花,一层莹白色的结界光晕渐隐下去,船上情形显露出来。
此时,陈无宁已经看不见别的了,因为乌雪泥就在那条船上!
她被捆仙索从肩到脚绑了个结实,嘴被什么东西封着,只能发出“呜呜呜”的闷叫声。
郁夜来不及拉住飞过去的陈无宁,方才楞神间隙,他瞥见哑伯要带着昏迷不醒的庄笙跳海而去,只好上前与哑伯缠斗起来。
郁夜一边打,一边吩咐踏歌绑住庄笙,跟着无阻往另一条船上飞。
距离乌雪泥所在的船还有一小段距离,被剧烈的海风吹过后,陈无宁糊涂的脑子终于清醒了些,抬手把五花大绑、奄奄一息的庄笙召到手边,止住向前的动作。
陈无宁御剑站在两条船的中间,这才有空去看那条船上的人。
船上乌泱泱站了几十个手持佩剑、白衣蓝衫的青年,他们神情肃穆,几乎一直盯着自己这边,一看就是庄府门下的弟子。
站在众人前面的,除了极个别以外,大多都是他熟悉的面孔。
贺暮云被两名修士一左一右用剑挡着,他没管站在剑上的陈无宁,只一脸忧色地盯着乌雪泥,想上前,又不能上前。
陈无宁不禁猜道,应该是小师妹的这张脸保着没出大事,想来贺暮云已经认出了她,从中周旋着。
贺暮云旁边的那个侍郎家公子则十分悠闲,一副事不关已高高挂起的态度,立在一旁看热闹。
站在众人最前方的,则是九年前,在鲸山小院有过一面之缘的梅乐。
想当年他们还能在疾风暴雨天裏煮一壶茶讲讲道理,如今再见却是兵戈相向,人生果真无常。
与梅乐站在一起的是郁洲,他的衣服半干半湿,拿在身侧的剑还在往下淌血,冷眼瞧着对面郁夜的那条正在下沈的船。
乌雪泥说不了话,只好一个劲扭身上的绳索,她虽然急,却没有哭,拼命朝陈无宁眨巴眼。
两方都默不作声。
最终,还是郁洲作为局外人率先开了口,对梅乐道:“梅长老,我看这样对峙下去也不是办法。就这一个小姑娘,想来不堪大用,远远比不上庄公子金贵。不如一命换一命,也别伤了无辜性命,你看如何?”
梅乐脸色很不好,直言道:“郁洲,你是贵客,但老朽不得不说句不大中听的,此事本与你无关,你高兴,便在旁边看着。不高兴呢,最好也不要搀和,毕竟这是庄家的家务事。”
梅乐在仙门裏混迹百年,自然不是个笨的,从郁洲毫不犹豫跳下海,帮那船人杀鲨鱼的时候,他便多了几分警惕。只不过碍于浑夕派的颜面,只将话说委婉了,希望郁洲能识趣。
在庄笙的安危和得罪其它仙门的选择上,梅乐果断选择了自小看到大的孩子,毕竟庄苼也是他的半个儿子。
况且,这桩事若说出去,怎样都是子桐派占理。
他话毕后,转向陈无宁道:“上回见面,还只能唤声陈小公子。如今陈小公子长成大人了,时光匆匆,年华易逝,不知陈公子近年可好啊。”
陈无宁没心思与他叙旧,只冷冷道:“放开她。”
见对方态度,梅乐不悦地垮下脸:“陈公子,这便是你不讲道理了。一别经年,庄府虽是小门小户,也懂得什么是待客之道,你何须易容混入。”
“不过话说回来,就算这般也无妨,大约也能算做陈公子行事低调。但不论在哪儿,无故生事就不对了,你说是不是?”他面色一凝,语气陡然森冷,“当下已造成这种局面,一上来就叫老朽放人,不该给个交待吗?!”
陈无宁脸上凝满杀气,回怼道:“倘若晚辈光明正大地走进庄府,怕是你老人家得坐立难安,这点孝心,晚辈还是有的。至于给个交待,不是长老你,该给众人,特别是庄笙,一个交待吗?!”
他张嘴直挑要害,梅乐环顾四周,没看见那个人,压住怒色道:“这话说得,像是陈公子要为庄府少爷从庄府讨个公道似的。你既如此热衷于伸张正义,为何搅他的亲事不说,还将他折磨得半死不活,谁该与谁交待,心裏总该有数!”
陈无宁岂会轻易被他人的三言两语迷惑,听见这番说词,愈加不客气道:“梅长老真能强词夺理,你家少爷到底有没有成亲,庄府上上下下,应该比我更清楚吧。”
“至于他现在的这副模样,难道不是你们造成的?打着为他好的旗号,让他做尽违心事,也不怕污了一世名门的脸面!”
他话裏透露的信息太多,船上一阵骚动,几十个修士听后纷纷交头接耳,看来真正参与到这件事裏的人并不多。
梅乐的脸绷得死紧,呵斥道:“一派胡言!”
“晚辈从不胡言乱语!”陈无宁抬手将一张符纸送到梅乐的船上,修士们以为他要率先发难,纷纷拔剑出鞘!
这时,一旁的郁洲开口道:“诸位不必惊慌,待我查看一番。”
郁洲捡起那张符咒,扫了一眼,神色颇有些疑惑,陈无宁顺着说道:“各位对这张符咒眼生并不奇怪,这是十分罕见的双生同行咒,持主符之人控制持副符之人的所言所行,这张是主符,副符用在了谁的身上,想必各位已经有数。”
他一通说完,咬着后槽牙重重地道:“有人,替庄少爷拜了堂,成了亲!”
一船剎时哗然,陈无宁而后冷笑一声:“倘若庄苼心甘情愿成这个亲,何苦用这一出?”
除了躁动的几十名蒙在鼓裏的修士,诸如贺暮云等人也纷纷露出不可置信的神情,怀疑今晚到底看了一场怎样的婚礼。
梅乐气极,瞪着陈无宁道:“儿女婚事,向来由父母作主,你个小儿懂得什么!”
陈无宁冷漠道:“这等大道理,晚辈自然不懂,也不屑懂!”
梅乐难得再纠缠这个问题,坚决道:“不管这门亲事是否为苼儿所愿,他与少夫人成亲之事已成定局,来来往往的宾客皆是见证,容不得尔等在此胡搅蛮缠!”
陈无宁不屑道:“新郎调了包,你还口口声声说是定局?那请问长老,庄少爷同谁成的亲,少夫人现在何处,可是自愿?”
梅乐手一指,喝道:“你——!!!”
陈无宁打断道:“梅长老不敢回答,因为新娘也被调了包!”
他一扫满船人的讶然之色,嘲讽道:“是的,与你们傀儡少爷拜堂成亲的,同样另有其人,就在那艘快沈的船、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