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岛7
褚琅还没从巨量信息裏缓过劲,又有弟子神色匆忙地赶来,弟子走得太急,只顾低头往洞内蹿,没註意到旁边还有听墻角的几人,差点一头撞到掌门身上。
弟子抬头看见他们,正欲作礼致歉,褚琅不拘小节,摆手问道:“什么事这样惊慌,连路都不看了”
弟子的声音都快劈了:“禀报掌门,岛外来了好多好多人,声称想拜会本派,护法大人拦着不让进,两边都快打起来了,现下正对峙着......”
没等弟子说完,几个起落,褚琅便不见了踪影。
不多会儿,子桐派掌门,代掌门,还有各支长老站在护法结界退出来的岛岸线上,与来客正式会面。
数条巨船差不多占领了一方海面,船上清一色飞动着“戚”字风旗,甲板上则站满了披甲执锐,面无表情的一众官兵,恐有上千人。
中间那条巨大的大船上,为首坐着一位白衣柔面,蝉衫麟带的男人。
男人的发髻梳得一丝不茍,长而宽大的袍袖搭在身上,他侧着身,一只手支着脑袋,半阖着眼,似是在浅睡。
男人的模样看上去不像来找岔的,反倒像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要上此处清淡论道。
褚琅心知肚明,看上去最不像刽子手的,反而才是刽子手。
船上一名蒙面人从官兵中间走出,低下头,在白衣男人的耳边不知说了什么。
褚琅的脾气一向不怎么好,见有人胆敢带着这么多船上自家地盘来,当然不会是想交个朋友,心裏憋着一股火。
男人抬眼,似是降尊临卑般扫了一眼岸边众人,一言不发,两方只好沈默着胶着起来。
已经过了一柱香时间,庄渺心想这样干瞪眼下去也不是办法,于是从长老群裏站了出来,端起一副生意人的谦和嘴脸,打招呼道:“远道而来的朋友,你们好啊!”
没人接话,庄渺也不恼,和声和气道:“不才姓庄名渺,是个做生意的小商人,我看这些船上立着“戚”字旗,想来各位应该是朝廷裏的朋友,不知来此地所为何事。”
仍然没人回应,庄渺同样不慌,和善微笑道:“来者是客,大人们来都来了,有事就说说看,不才能力有限,但很乐意为各位尽点绵薄之力!”
庄渺的话看似是对来人说的,其实是在给褚琅递信息。他家掌门闭关百年,对人间什么朝代,哪个皇帝,国民生计皆一概不知。
船上的人始终不接话。
在无数双眼睛的註视下,庄渺依旧镇定自若,他倒不是缺心眼,只是经商久了,大事面前早就炼出一张独到的脸皮,继续喊话道:“各位若不介意,请让庄某猜上一猜。大人们怕是已经听了许多关于梦岛的传言,若对此岛好奇,大可差人吩咐便是,朝廷的人,庄某一向视为朋友!如若不嫌弃的话,在下在汐城略有些薄产,不如饮酒同乐,带各位赏景游览一番,如何!”
他态度谦逊,道是礼多人不怪,蒙面人终于接了话:“阁下的好意心领了,不过现下还没功夫闲玩,我们,是来寻人的。”
此言一出,子桐派众人也都反应了过来。
梦岛数年没来过客人,才来一拨,便有人跟着寻来,怕是不能用巧合二字来解释。
只是宿林一行并没有跟着出岛,他们一个在尾岛寻人,另几个不知在做什么。
既是寻人,朝廷这般阵仗,恐怕是敌的成分大些。不过既然亮了意图,庄渺不适合接话了,识趣退下,只听褚琅淡淡问道:“阁下寻人,怎会寻至此处?”
蒙面人正欲接话,坐在椅上的男人挥了挥手。他终于舍得坐直身体,扫了褚琅一眼,而后灿然一笑道:“此地清气浓郁,想必是个不多见的大仙池。贵为五大仙门之一的子桐派,真是会挑地方,如此茫茫深海,飘着一座浮岛,还有个强大的结界灵守着,如果不是传说指引,可不大好找呢。”
褚琅从他的身上感受不到威势,此人没有修士气息,但一番言语透露得再明白不过:我知道你们修真界的全部。
男人的话同样辩不出用意,若单纯寻人倒还好,要是掺和了别的事……
褚琅看向他,问道:“请问道友如何称呼?”
男人站起身来,摆摆手道:“道友这个称呼不敢当,我只是个凡、人。”他后面的两字咬得颇深,似乎觉得没有隐藏的必要了,自报家门道,“本人姓蔚,蔚岭,忝居朝廷礼部之下的长风院院长一职,想必阁下便是褚琅,褚掌门吧。”
褚琅没听明白那一长串的称谓,只记住了蔚岭和院长四个字。
蔚岭声音不高,但所有人都能听见:“据修真界传言,褚掌门学识渊博,道法高深,性情逗趣又爱游历交友,今日一见,果真气度非凡。只是...褚掌门养的这只结灵灵可不大礼貌,方才声称,要将我们这些船全都掀进海裏餵鱼呢。”
褚琅不禁心想,我这海裏还真有吃人的鱼,不信就来试试,只要踏进梦岛结界,任你带多少船来,眨眼功夫啃个精光,绝对不成问题。
谁料褚琅还在腹诽,没组织好语言接话,躺在结界顶端的珍珠先不干了,护法大人被小人当面告刁状,顿时气不打一处来,滚滚玉指一指这位自称蔚岭的男人,骂道:“我当是什么大人物,原来是个爱说小话的臟东西!餵鱼都嫌——”
褚琅喝断她:“护法大人,慎言!”
蔚岭攸地轻笑一声,望向珍珠道:“哟,护法大人,你那头发裏好像裹着个什么东西,待我仔细瞧瞧,没看错的话,好像是个人类少年呢。”
一出结界,褚琅所有的註意力便放在船队上,哪有看他家的护法在做什么,经蔚岭一提醒,顿时心道不妙。
果然,蔚岭的轻笑变成冷笑:“原来子桐派惯于藏人,这不正好,本人恰好是来寻人的!”
褚琅不动声色道:“蔚院长所寻何人?”
蔚岭:“本人独女,蔚心兮!”
褚琅哪裏认识什么蔚心兮,只得道:“恕我没听过此名,你独女不在岛上。”
蔚岭嘆道:“我那小女不成器,终日喜爱在人间闲晃。她长大了,我也不好管太严,便由着她去。谁料给她点的长明灯近日莫名闪烁起来,随后便黯淡了下去,想来定是遇着了什么事,指引的方位,正是褚掌门的这个岛!”
修真界的人都知道,长明灯是个神奇的东西,这种小玩意只要是个修士都能做出来,只要引一点血,或一点灵流,便可点上一盏。偏就如此简单的东西,精确性却相当高。
长明,则代表安好;熄灭,便代表逝去;而灯火黯淡,则代表将死不死。
经蔚岭提醒,褚琅方才想起陈无宁所说的两个姑娘,但他当时并没有问两个姑娘姓甚名谁,因此答也不是,不答也不是。
况且,梦岛上除了故友乌云外,这一百多年从未接待过别的客人,乌云后辈这一行,算是真正意义上的第二次来客。
修士之间的交流当然无可厚非,此时,若他还没见过的,上岛的这几位中有人类,与凡人扯上关系,可不大说得清了。
褚琅不由得想,即使梦岛的消亡迟早会来,但绝不能答应让这个蔚岭上岛搜查,但凡有人将子桐派如今的境况传出去,人性可经不起试探。
再者,如果这个蔚心兮真在岛上受了重伤,这位院长恐怕不会善罢甘休。
思来想去,褚琅只好如实作答:“蔚院长,本人确实没见过你的独女,不妨去别处找找,恕不远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