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番回答裏明显带着逐客的意思,他话音一落,船上所有的官兵立时执起武器,严阵以待。
蔚岭似乎也不想再同子桐派浪费唇舌了,他的屁股又落回椅上,扶着额头浅睡。
随后,蒙面人打了个响指:“褚掌门既如此说了,想来是不会放人的,那么,我等只好自已找人了,摆阵!”
眼看两方战火将起,海上突然传来一个洪亮如钟的声音,那声音由远及近,清晰钻入所有人的耳朵裏:“百年未见,褚琅,你看上去...气色可不大好啊。”
又有人来,蒙面人比了一个“退下”的手势,所有人顺着声音的方向一并看去,只见两个人踩着剑从天而降,一人约摸三十出头,一人二十左右。
两人身上佩着价值不菲的玉器,连头冠都是玉做的,年纪稍长的那位拇指上还戴着个玉扳指,单论服饰的奢华程度而言,竟不比那位朝廷的蔚院长差上半分。
褚琅认出是熟人,还没来得及开口,庄渺先一大步探出长老群,欢喜地挥手道:“郁掌门,长公子,庄某有礼了!”
原来,自那次宿林用海水墻掀了梅乐的船,带走庄笙后,郁洲心知自己不便掺和此事,急忙赶回了浑夕山。
虽然郁夜没有透露一个字,但凭郁洲的直觉,料定有事发生。他同郁慎讲了所见所闻,两父子不放心,想好以拜访的名义来一趟子桐派。
时间将好卡在这处。
褚琅心裏暗骂大白天见鬼,一百多年了,他统共就给自己放了几天假,怎么遇上这么多事?
郁慎那老头养生有道,瞧着发青目明,面色红润,竟比百年前还强健不少。
在褚琅心裏,郁慎从小就是那个让人讨厌的“别家门派的好孩子”,他当年可谓是修真界的“第二枝花”,将这世间所有形容男子美好的词迭在他的身上,都有过之而无不及。
当然,那时的第一枝花是青要派后来扶正的小掌门,不过这位小掌门性情孤傲,一向不与他们这些人交往,因此知之不多。
所以,郁慎在修真界的名头很大,且名声很好。郁慎不单单长得好,还天赋卓绝,作风清正,修炼也刻苦勤勉,这种人放在哪裏都是人中龙凤话题中心,让褚琅的师父辈,像卢泠的那群人掐架羡慕了好多年,为没有收到这样的弟子而痛心疾首。
比起郁慎,褚琅扪心自问,他更喜欢同乌云这种性情洒脱,来去不羁的人做朋友,甚至同宿丛这种怪胎在一起,玩得都更舒心。
因为但凡和郁慎走在一起,总被师父长辈们比来比去,自己又没一处比得过,压力十分山大。
本以为自己刻意疏远,郁慎也是个聪明的,从此当个不太熟悉的道友也罢。但郁慎似乎从不介意别人暗藏的小心思,总在适宜的时候同他们保持来往,将翩翩君子气度贯彻到底。
郁慎仍站在剑上,诚恳地劝老友道:“褚掌门,你我年纪都不小了,可得註重保养之道啊。”
再不接话,褚琅个人倒没什么,只是门派还要脸,只好回道:“都大几百岁的人了,一直站在剑上不累么,不如下来再说?”
庄渺奉上十二分的殷勤,将双手挥成了一片残影,对着天上道:“就是就是,请郁掌门和大公子到这边来,这裏地方大,又不晃,好站!”
褚琅对自家代掌门相当无语,但用脚趾头也能猜到,这是在给门派拉外援呢。
蔚岭带领的船队占了一方海面,密密麻麻看不到头,实力又不知深浅,如果浑夕派的掌门和少主站在了他们这边,等会儿真动起手来,难不成浑夕派还能干看着?
褚琅盘算这些事情的时候,郁家父子已经依言落在了岛边,庄渺这个热心肠正嘀嘀咕咕地给他们讲方才发生的事。
突然,郁慎眉头一皱,打断了庄渺的话,对褚琅低声道:“你这岛,不太对劲!”
褚琅自然明白他指的什么,这两天没人管那群邪鱼,它们正沿着岛岸线迅猛地啃食土地,郁慎修为匪浅,当然觉查出了异样。
褚琅同样低声回应:“不要声张,这种情况已经很久了,先对付眼前的事。”
郁慎担忧地看了褚琅一眼,这下倒好,赶了几天几夜的路来这裏,还没来得及问郁夜的事,反而看到老友的麻烦一波接一波,当下更是外忧内患。
郁慎不禁问道:“你打算怎么办?”
褚琅摇摇头,颇有些疑惑地道:“要么他们走人,不然只能打起来了,但关于对方的来头我一概不知。记得百年前,人间到处都在刮风下雪,整一个千疮百孔的,朝廷不就是个摆设嘛。现在朝代换了没?皇城裏头坐的又是哪个?这个长风院又是何来头,竟然敢和修真界公然叫板?”
郁慎对褚琅十分无语:“你这一百年都在做什么,怎么人间的事竟一概不知?虽说人界和修真界互不干涉,但说到底,修士也是人,完全割裂开是不可能的,只能最大程度上各自约束。”
现在并不是闲谈的好时机,郁慎尽量简洁地给褚琅解释:“二十几年前,灾害已然平息,并不知为何缘由。某位皇帝将国号改成了‘戚’,百姓都叫他戚皇帝。”
“听说他还不错,在他治理下,凡间生活早就恢覆了正常。至于这个长风院,似乎是个打杂的部门,这个部门与仙门设在人间的道观平时偶有联系,哪裏出现解决不了的怪像,一般他们会派人到道观来求助。至于背后的掌权人,我也不清楚。”
百年未见,褚琅看着他,缓缓皱起了眉头:“郁慎,你这个时候,到我这来做什么?”
郁慎也不隐瞒:“来找小儿子。”
褚琅恍然大悟,那天受重伤的小白脸是说有些眼熟,可隔着百年时光,他根本没想起这岔。这一细看郁慎,才发现爷俩儿长得挺像。
但整个修真界从未听说过他有两个儿子的事。对外,只有郁洲这个长公子是公认的浑夕派少主,就连庄渺这个八面玲珑的代掌门,也不知此事。
郁慎自然看出了他的惊讶,解释道:“我小儿子身体不好,小时候差点儿一命呜呼,好不容易才捡回一条命。因此对他没什么要求,一直当个人间的富贵公子养着。他性情活泼,家裏待不住,一直以来都藏着身份,从未对外说过此事。”
褚琅这才恍然大悟,直言道:“他受了伤,不过救回来了。至于个中情况,我还没来得及细问,就遇上眼前的麻烦。”
郁慎不禁凝起眉目,旁边的郁洲问道:“褚掌门,小弟怎么受的伤?”
褚琅直言不讳道:“我这岛上有个碑林,就是埋死人的地方,一直是门派禁地,平时也没人去那裏,由守墓人看着。你弟同其他人一起闯了禁地,别说守墓人了,就连我也不认识他,因此误伤。”
郁慎已听郁洲讲了郁夜的事,说他在外交了朋友,结伴同行,但别的实在不清楚,只好问道:“小儿同哪些人在一起?”
褚琅:“他们一行有八九个,其它情况我也不了解。方才我正打算送他们离岛,结果就出这事了。不过这群人裏,有一个是,浮山派后辈。”
他们这头说着小话,蔚岭那头也在商议对策。
蒙面人道:“主人,情况变覆杂了。浑夕派牵扯进来,怕是不好应付。”
蔚岭沈脸道:“本来没有浑夕派的事,如果他们不掺和,就不用去管。但凡掺和了,安个由头,有一个算一个。”
蒙面人道:“浑夕派一直安分守已,无论在修真界还是在人间,从未有过任何把柄,罪名不好安。”
蔚岭面色微沈:“这种事,还要我教?”
蒙面人忙道:“主人怒罪!”
蔚岭缓声道:“那群泼皮,还有多久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