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岛8
褚琅走得太匆忙,还没来得及给庄苼善后,宿林将这事交代给神花神篱后,跟着没了踪影。
这边,陈无宁已经提着褚琅给的特制灯笼登上尾岛,凭着记忆朝那个地洞走去。再次上岛,是得了掌门同意的,不必再像昨晚那样处处提防。
走着走着,灯笼裏传来人声:“小道友,你走快些!再找不到人,我就要熄了。”
陈无宁没想到一个灯笼还会说话,拎高了些打量,只见薄薄灯纸裏透出一团暖黄,询问道:“你是在同我说话?”
灯笼:“是在同你说话。才一个晚上,小道友就不认得我啦?”
陈无宁:“你是谁?”
灯笼:“我是守墓人。”
陈无宁有些惊讶:“你是守墓人?那待在灯笼裏做什么。”
灯笼嘆息一声:“我的肉身昨晚就死了,现在只剩一缕残魂啦,应掌门之命待在灯笼裏,帮你找人。”
闻言,陈无宁颇为自责:“是否因为晚辈接走了白骨,前辈就得仙去了,如此想来,是我对不住。”
灯笼:“看得出来,你是个有心的孩子,但你别把每件事都往自个儿身上揽。每个人生来都有使命,我的使命就是守墓,同时守着那尊白骨。你来了,带走白骨,我完成任务,本是件值得高兴的事。而且死在昨晚,更是一件幸事。”
陈无宁没有顺着这话往下说,想起还重伤着的郁夜,古怪的打了个岔:“和我一起上岛的那位公子,是否为前辈所伤?”
灯笼听了,短暂沈默了一瞬,道:“我是尾岛守护者,有来路不明的人闯岛,自然是要阻止的。我无事可做的这些年裏,在岛上布了些机关,你的朋友,大约是被机关所伤。”
陈无宁又问:“为何我上岛还挺顺利?”
灯笼:“我没分身术,只顾得了一头,将庄少爷带走再回来,你已经刨出那具白骨了。我便知,等的就是你。”
没等陈无宁接话,灯笼轻轻笑了:“小道友,我已经死啦,你若要报仇,也只有拿我这一缕魂魄出气了。可你现在捏碎这一缕魂魄,死气和障气又会围拢而来,恐怕看不清路,找不到你要找的人。不如让我发挥点余热,你说对不对?”
陈无宁无言片刻,只得道:“前辈已经知道我见过诸掌门了,现在能说说这事了么?”
灯笼嘆息一声:“好罢,反正我也快没了,魂熄前还有人陪我说话,我很高兴。其实这一切说来也简单,在一百多年前,你带走的那个白骨本人,来过梦岛。”
陈无宁接话道:“不出意外的话,这具白骨,应该是我派师祖。”
灯笼的声音裏带着疑惑:“师祖......难道你都是他的徒孙辈啦?我还以为是他徒弟呢。他当时来子桐派的时候带着一个小徒弟,很小,大概十多岁的模样。”
陈无宁:“他的小徒弟,应该是我的师父。”
灯笼问:“那你师父还在世么?”
陈无宁:“在的。”
灯笼十分感慨:“哎,这也不怪他。”
陈无宁:“前辈为何这样说?”
灯笼直言道:“我记得你是浮山派弟子吧,浮山派在整个修真界中算是异类,主要是人丁不兴。历来各大仙门都要走一遍兴衰起落的老路,如日中天时,能有几百上千弟子。落魄潦倒时,或许只得几人。”
“只有你派特立独行,每代好些的时候,有那么三五人,大部分时候都只有两个人,一个师父,一名弟子,甚至被一些贫嘴的道友戏称为‘断子绝孙派’。你看你师祖,他一生就只得你师父这么一个徒弟。”
陈无宁不免想起了掌门师父,师父有两个徒弟,一个自己,一个乌雪泥,若不论修为的话,这代的浮山派竟然算得上相当繁荣了。
他不觉咧了一下嘴角:“是,我确实没听师父说过他有师兄弟。”
灯笼继续讲道:“其实有时候想想,人少也不是一件坏事。浮山派虽然人少,但个个都是大能般的人物。很久以前我听说,整个修真界就飞升了两人,全部来自你派。”
陈无宁问:“哪两个?”
灯笼:“你派开山祖宗是一个,还有一个是近几百年的,具体叫什么我不大清楚,不过这都是传说,时至今日也不明真假。”
陈无宁:“嗯,传说确实不可信。”
灯笼轻轻笑了笑:“话也不能说得太绝对,你看这梦岛,岸上的人叫它什么?叫它水中捞月岛!水裏的月亮不就是个虚影吗?可你现在正踩在梦岛的土地上,还能不是真的?”
陈无宁虚心受教:“前辈说得是。”
灯笼又道:“哎,扯远了,说回你师祖吧。你师祖和我家掌门一直处得来,算得上几百年的老友了。他当年来子桐派的时候,已经受了一身的伤。”
陈无宁问道:“谁伤的他?”
灯笼:“别说我不知道,就连他自己也不知道。你师祖当年是来交待后事的,大意是如果他死了,子桐派能否收留他的小徒弟,等小徒弟长大成人,再让他回去,接手浮山派的传承。”
“我家掌门听说有人要杀老友,这还忍得了。于是对你师祖说,他安排好门派的事,就去同他一起去找出幕后的人。”
“后来呢?”陈无宁问。
“诶,”灯笼嘆息道,“后来,诸掌门遇到天大的麻烦,自家门派都快保不住了,就没有按照约定的时间去找你师祖。又过了一段时间,他终于抽空出了一趟岛,只是找回来的,只有你师祖的这副白骨了。”
陈无宁:“我师父呢?”
灯笼:“没找到,掌门也没时间继续找下去。”
陈无宁问:“子桐派当年遇到了什么事?”
灯笼:“以前三个岛,是连在一起的。”
陈无宁诧异道:“什么?”
灯笼语气沈重:“我是说,以前上岛、心岛、尾岛,这三个岛是连在一起的。”
“当年你师祖走后,梦岛海域突然游进来一群鱼,这种鱼不受结界限制,数量巨大不说,繁殖能力还很强,长势极快。今天杀一只,明天就能冒出一双。不仅如此,它们身披鳞甲,牙齿坚硬无比,什么都啃噬。”
“至今,梦岛内海已经没有其它鱼类了。它们把看见的一切都啃光了,三个连着的岛,已经被它们啃得隔海相望。”
“鱼?”陈无宁很是不解。
昨天子桐派的两名长老被海裏的鱼啃得血淋淋,可他当时正受着伤,并未看见这一幕,遂问道:“哪来的鱼?”
灯笼:“我要知道就好了,就连掌门,至今也不清楚。”
陈无宁沈思道:“这群邪鱼就没弱点么?”
灯笼嘆息一声,似是沈在回忆裏:“这种鱼极其难杀,许多方法都试过了,最终发现,要用直钩从它们的眼睛沿着背脊一直捅到鱼尾,才能将其杀死。掌门曾经也想过用人海战术,后来发觉只要被这鱼咬上一口,便会血流不止,救治一个被鱼咬伤的弟子就够医修忙活大半天,门派裏根本没那么多疗愈医修。”
“后来,掌门实在没法了,只能独自担了这件事,要不是你们突然出现在岛上,又恰好被他碰见,说不定他现在还在海裏呢。”
“现在想想,忙活了这一百年又有什么用,不过是一场徒劳。”
陈无宁:“如若这样下去,子桐派会发生什么?”
灯笼直言道:“梦岛会没了,真正变成一个梦。”
“如今的子桐派,已经没一个中用的弟子了,让他们去杀鱼,无异于拿他们的性命去餵鱼。到后来,这事除了掌门,只有我和结界灵知道了。可惜我们都不能帮他做什么,结界灵负责看好大门,我就只有守好墓地。”
陈无宁与别的仙门没有任何交集,就连小散修也只认识廖廖几人。自家门派,上下几代都承着子桐派的情,想不到他们竟遇上这样的麻烦。
他默了片刻,问道:“诸掌门的恩情晚辈铭记于心,不知我能否为子桐派做点什么?”
灯笼:“交情是有的,恩情谈不上。诸掌门终归没帮上你师祖,就连你师父,终归也没来我派避难,一个没了师门庇佑的小孩子,要在当时的那种情形下活下来,想想都不容易。”
“所以小道友,你不必有什么挂碍,子桐派的今天或许是命数定的罢,我方才说了,任何门派,枯荣轮回都是很正常的事。”
陈无宁坦言道:“前辈,其实晚辈来东海,就是想查一查百年前发生了什么。”
灯笼:“我所知道的就这些,诸掌门也不会比我知道得更多。你们一行出岛后,再也别来这裏了。”
陈无宁问道:“为何?”
灯笼没接他的话,反问道:“我派代掌门的儿子,怎么和你们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