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无宁:“九年前,庄笙同我们几个在人间相识,算作朋友。”
“很好,这很好!”灯笼似乎哽咽了一下,“你带他走吧,代掌门是好人,如果他的儿子能活下来,他会很高兴的。没成想到了你们这一代,还有弟子能成为朋友,也算全了两派的仙门之谊。”
陈无宁:“如若掌门放行,我们一定带他走。”
灯笼道:“掌门会放行的。小道友,你快些找人吧。”
路上虽然说着话,陈无宁的脚步却没停过,他能感觉到灯笼发出的光在慢慢暗淡下去,想来守墓人坚持不了多久了。
守墓人的声音越来越微弱,像长辈叮嘱即将出远门的小辈那样,絮絮叨叨地道:“找到人后,你们从议事堂后门出岛,结界灵在那裏留了风口,能送你们一程。再往前,出了梦岛海域,就能看见你们带来的那条船。记住,无论发生什么,绝不要回头,赶紧走。”
有这么急?陈无宁还想着找到乌雪泥之后,他们几人还能一起探讨探讨,看看如何解决那群邪鱼。
见陈无宁没有接话,守墓人又道:“小道友,我都一把年纪了,眼看就要魂飞魄散,这是唯一的心愿,你就答应我吧,让我走得安详些。”
听他这样说了,陈无宁只好应下:“前辈,我答应。”
陈无宁加快了脚步,终于在一棵歪脖树下看见一团朦胧的人影。再走近些,只见乌雪泥那丫头抱着树干,紧闭着眼一动不动。
她没有到处乱跑,一直听话的等在此处,陈无宁松了口气,蹲下身,捞起她的手腕把了脉,见无大碍,终于放下心来。
他又提着灯笼在这片找了一会儿,始终没见到蔚心兮。
陈无宁只好摇醒乌雪泥,她一脸水汽地睁开眼,迷糊了好一会儿才看清四周,见师兄就在面前,嘴一瘪,眼裏立刻蓄满泪水。
陈无宁打断道:“先别忙着哭,和你一起的蔚心兮呢?”
乌雪泥僵硬地转了一圈脖颈,茫然道:“不知道啊。”
她伤得不轻,陈无宁不忍苛责,将手裏的灯笼拎高了些,问道:“前辈,你可知这岛上还有另一个姑娘?”
守墓人的声音越来越飘渺:“我...已经...感觉不...不到了。”
乌雪泥见一个灯笼还会说话,立即来了精神,努力伸长脖子跃跃欲试,陈无宁看出她要做什么,一巴掌拍在她脑袋上,只听守墓人轻轻地道:“我走了...小...小道友...保...保重。”
灯笼熄灭了。
尾岛恢覆成一贯的夜,幸好已经走了很多遍,陈无宁记着大致的路线,将灯笼送回了他一直守着的那片墓地,然后抱起虚弱的乌雪泥,便往回走。
议事堂裏,神花神篱已在等着了,还有一脸衰气的庄笙。
庄苼东瞧瞧西望望,在屋裏来回转悠,时不时喝口茶,再自言自语几句,搅人清静得很。
陈无宁把乌雪泥放上小榻,神花见她受了伤,赶紧上前照看。
庄笙奇道:“你一个人回来的?宿林哥呢?他没同你一起吗?”
陈无宁皱眉道:“他不是去找你了吗?”
庄笙瞪大了眼:“是啊,他来了一趟又走了,我还以为去找你了。”
陈无宁摇摇头:“没有,没看见他。”
庄笙疑惑道:“那他去哪了?”
神花用手心碾碎了一截参须,和着凉茶给乌雪泥灌下,她一边做着手上的事,一边说道:“主人也许去了岛外。对了,岛上出事了,方才有个弟子赶来,说岛外来了很多人,说是要拜访子桐派。”
闻言,陈无宁立即想到了守墓人叫他们赶紧走这事,判定道:“恐怕来者不善!”
庄笙:“现在怎么办?”
见他神色慌张,陈无宁选择性遗忘了方才对守墓人的承诺,安排道:“你们几个,把郁夜和乌雪泥带走。从议事堂后门出去,那边留了风口,可以上船。记往,上船后赶紧走,去来的那个野湖边等我们。”
庄笙相当不乐意:“不行,我好歹也是这裏的弟子,岛上出了事,怎可能一走了之。而且...而且宿林哥还没找到呢。”
“宿林我会去找,你和神花神篱一起带人走,别的事,看情况再说。”
陈无宁语气不容拒绝。
庄笙“哼”了一声,完全没办法,在这群人裏,他是一点都没有话语权,遂弱弱地道:“那说好了啊,你必须找着宿林哥,还有,如果子桐派有麻烦的话,看情况严不严重,如果……”
庄笙话太多,一直在那裏如果怎样就怎样地嘀咕,陈无宁权当自己是个聋子,径自往郁夜的床边走去。
他用薄毯仔细将郁夜包好了,这三个人裏,只有神篱看上去稍稍靠谱些,他只好将这一重伤患者交给了神篱,叮嘱道:“郁夜伤势太重,如今这样昏睡着,麻烦你看顾。到船上后,给他找个地方,好好休息。”
神篱点点头,陈无宁将他们送到了后门,转身便朝另一个方向走去。
结界退出的岛岸边,郁慎听到褚琅说,同郁夜一起的还有浮山派的后辈,当即一惊:“什么!难道乌云还在人世?”
褚琅明白他的诧异,解释道:“不是,他人早死了,但他的那把无阻剑,现在就在他后辈的手上。”
郁慎皱眉道:“剑在,也不代表这人就是浮山派的后辈。乌云已经陨落了一百多年,说不定这把剑早就落到了外人手上。”
褚琅道:“这种可能已经排除。他的后辈将他的骸骨从上千个坟包裏找了出来,还带走了,能是外人吗?”
没等郁慎接话,褚琅转而说道:“郁慎,你好好的清福不享,大老远跑来子桐派做什么,好歹认识几百年了,你还信不过我?别说那小白脸是你儿子,就算不是,我也正准备送他们离岛。你赶紧走,休要管我的事。”
郁慎没再说话,而是避开了褚琅的目光,望向海面。
只见眼前那些密密麻麻的战船正在迅速调整位置,官兵堆裏又冒出来另一群黑衣人,正在紧锣密鼓地筹划什么。
褚琅又道:“等会儿还不知道要出什么事,对面那群人深浅不知,你循规蹈矩这么多年,浑夕派的名声一向又好,你最好别掺和进来。”
“此时有两个选择,要么进岛,接上你小儿子走人。要么回你的浑夕山,我保他平安出岛,你选一个。”
郁慎哪会不知道他这样说的缘由,只道:“你的麻烦也太多了,我能帮你做什么?”
褚琅摆摆手:“不需要你做什么,只一样,以后若在哪儿看到了落难的子桐派弟子,你能稍稍帮扶一把,我在地下也念你的好。”
这话几乎没掩饰了,郁慎怎会听不出这是遗言,只好点点头,表示答应。
庄渺旁听完所有对话,心裏不禁浮起太多疑问。他不是没感觉到门派出了问题,但问题有这么严重么?
就目前的危机看来,对方虽然人多,但都是凡人,冷枪冷炮管什么用,何况还是在海上,就算真打起来,也不见得子桐派会输。
可掌门的意思,似乎是——
他的眉头打了结,往常生意人的平和被此时浓重的愁云代替。
褚琅扫了一眼自家代掌门的神色,迅速给他做了安排:“那头已经在摆阵,你先回岛上。如果结界破了,你就趁乱带弟子们走,能带多少是多少,多一个少一个,我都不怪你。”
庄渺不接话,他实在不知道接什么。
褚琅干脆把话挑明:“你做好心理准备。”
庄渺终于绷不住了,低低喊了声“师父!”
他除了拜师那天喊过一回,后来一直称褚琅为掌门。掌门并不是一个合格的师父,将他带入那道门槛后,几乎就没管过他了。
庄渺一直觉得师父并不看重他,自己又是被父亲用金银和人脉强行塞进仙门的,因此一直以来,他并没将子桐派看成一个家,平时也都是在凡间生活。
可后来某天,褚琅却莫名其妙地要闭关,还要立他为代掌门……
他像是接到了了不得的任务,努力完成好掌门师父交代的事情,餵饱全派人,让师兄弟们有饭吃,有衣穿……
如今掌门师父终于出山,眼看他的担子就要卸下了,这才一日过去,情况怎么就变成了这样?
褚琅听见他喊师父,心剎时痛了一瞬,只是面上没显出来,状似无所谓地道:“多大个人了,连儿子都有了,可别失了分寸。”
褚琅觉得自己这两天话有点多,很像个唠叨不休的老妈子,将来被后辈写进仙谱,指不定把他说成什么样。
于是摆摆手,闭口不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