鬼域9
春花镇高府,场面乱成了一锅粥。
丫头们端着托盘进进出出,有个小丫头跨门槛时不小心踩到自个儿的裙角,摔了一个大马哈。
她又疼又气,放声大哭,被急匆匆往这边赶的一个小厮呵斥道:“摔了就爬起来呗,在这裏哭算怎么回事!”
小厮见她哭得伤心,终是不忍心停了步,上前扶起她拉到一侧道:“别哭了,现下这光景,要是被老爷夫人看见,还吃不吃这碗饭了?你的老母亲还在等着你的月钱续命呢。”
丫头终于止住哭声,眼红红地道:“少爷,少爷真不行了吗?”
此言一出,小厮简直气不打一处来,立即捂了她的嘴拉到拐角,压低声音道:“你好歹有点眼色,少爷怎样了,轮得到我们做下人的多嘴吗!长点儿心吧,多做事少说话,把眼泪擦干凈,裏面正忙着,快去听吩咐!”
高墻大院,雕梁画栋,偌大房间裏站着十几号人。外围一圈是丫头小厮,裏面则站着一男一女两个衣着华贵的中年人,看模样是这高府的主人家。
男人扶着额头,不知在想什么,女人尽管十分伤心,眼泪滴滴哒哒地流,却依然保持着端庄温柔的模样,一看就是大户人家教养出来的女儿。
他们前面有一张床,床上躺着一个少年,正是这高府的独生少爷。
少爷的模样约十七八,长着一张明媚张扬的脸,脸上却爬满了病容。
他似乎很想睁开眼睛,可形削骨立的脸昭示着已经没有这个力气了。他并没有顺从地合上眼,因此睁着一条缝儿,像是在看这个世界最后一眼,也像是在与自己註定年少夭折的命运做最后的抵抗。
床边矮凳上坐着一名胡子大夫,大夫把着床上少爷的脉门,他看看少爷,又看看老爷,似乎不忍心将诊断结果说出口。
少爷的唇色更苍白了,那条倔强的缝儿也在不断变细,大夫犹豫半晌,终是委婉地道:“老爷,夫人,少爷他——”
后面的话还未出口,门窗突然被一阵狂风吹开了,阴冷的气息剎时从四面八方灌了进来。
丫头小厮们一涌而上,关的关门,关的关窗,好一顿手忙脚乱。
大夫是个尽职的好大夫,尽管此时场面混乱,他的手却没有离开过少爷的脉门。
他清晰把出了少爷断气归天的事实,几不可闻地嘆了口气,正想趁这阵风匀出的时间重新组织语言,好给主人家报丧,可诡异的事情发生了——
他还没来得及撤手,就又摸到了少爷的脉搏!
这回的脉不同于往常的虚弱无力,几乎在一瞬间就从停滞直接到达强壮的地步,再然后就不是强壮了,而是非人了!
大夫蓦地缩回了手,此时门窗已经重新关好,大家的註意力又集中在了少爷的身上。
高老爷沈痛地道:“大夫,您接着说,我儿,我儿还……”
大夫给少爷看了很多年的病,高老爷也是好人,此时,大夫的心神全在方才那神奇的脉象上,没接老爷的话,而是扭头看向床上的少爷。
少爷的脸色肉眼可见地好起来,眼睛也睁开了,甚至自顾自地坐了起来,带着强烈的陌生感,正审视着房裏的一切。
诡异地沈默了一会儿,众人都清楚方才大夫要说的是什么,可病重的少爷突然奇迹般地好起来了,百思不得其解,又将疑惑的目光投向大夫。
高夫人坐在床边,伸手将儿子拢进怀裏,一边流泪,一边抚摸他柔软的头发。
高老爷也噙着眼泪盯着自家儿子,他克制着不让眼泪流下来,欣慰却张牙舞爪地爬上他的脸,大夫明白,高老爷这是终于舒了口气。
大夫转头看向少爷,他乖巧依偎在夫人的怀裏,眼睛却勾勾地盯着自己。
大夫立即起了一层倒毛汗,无法用语言说出那是种什么感觉,只知道为了所有人好,此事只能这样就罢。
高府的情形由雨转晴,连带着外边儿的天都变了变。
一轮冬日暖阳毛茸茸的挂在天边,高老爷对大夫再三致谢,一路送他到门口,大夫正待离开,只听背后传来“咚”的一声闷响,方才由死到生,活蹦乱跳的少爷又倒下了。
又一阵手忙脚乱,大夫这回没敢把脉,只在脾胃处感受了下,得出了一个结论:“少爷他…饿晕了。”
东边地块,陈无宁方才杀了亲眼所见的逃出鬼域的第一只鬼,就听老郑头在耳边啰嗦了一堆平民百姓苍生福址,他实在没心情,只恨不得立马修出一个能与神器对话的决,好问清楚郁夜到底在哪儿。
老郑头就差给陈无宁下跪了,陈无宁含糊应了声“再说”,随即捡起地上的踏歌。
看得出来,踏歌这段时间受了不少委屈,它的颜色不再鲜红,而是沾染上一片挥之不去的黑气,方才又因为救人崩得狠了,显然失去了弹性,还没恢覆过来。
几个起落,陈无宁消失在官兵们的视野裏,来到一处空旷的无人之地。
他从怀裏摸出踏歌,急道:“知道你很累,需要休息,但我实在等不及了,能回答几个问题吗?”
踏歌扬起一角当作脑袋,点了点头。
要问的事太多,陈无宁脱口而出第一个问题:“郁夜可还活着?”
在他无比期待的眼神中,踏歌先是点了点头,随即又摇了摇头。
“这是什么意思?!”
陈无宁不禁低吼。
踏歌支起一角瘫倒在地,似乎在表达它的沮丧和说不清楚。
陈无宁咬了一下舌尖,强迫自己恢覆镇定:“下面可是鬼域?”
踏歌给出十分肯定的点头。
陈无宁:“鬼域为何开了,这条大裂缝又是什么?”
踏歌摆摆头,恨不能说话,如果能说,完整回答是这样的:“鬼域与人间之间设有结界和禁制,鬼域并不一定就在地下,只是地下不易受扰,更适合搭建鬼魂生存的结界而已。这条大裂缝只是结界破了,附带的破坏。”
陈无宁得不到郁夜的生死下落,从踏歌这裏,也只能得到肯定或否定两种回答,能问出的东西实在不多。
确定鬼域在此处后,他又问:“鬼修都出来了吗?”
踏歌点点头,随即又嘆息似的落回地面。
陈无宁不再折磨它,收进干坤袋裏,往春花镇上去了。
今天镇上出摊的商贩明显多了起来,陈无宁不知在哪儿弄了一顶纱帽戴上。
也许是敏感过头,他总感觉周围全是指指点点的目光。虽然被人观察很不自在,他也同样在观察鬼域出来的恶鬼会不会在人间出没。
熙熙攘攘的市井气覆盖住未知的罪恶,冒热气的蒸笼,摇曳的风筝,匆匆的人影,弯勾似的屋檐,在陈无宁眼中蕴染成一条条粗细不等的线。
这一刻,他不知道该走向哪裏,强烈的落寞紧紧缠住了他,那种落寞有个名字,叫做一无所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