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种感觉并非第一次。
十岁前,在师父带他走出陈宅之前,年幼的陈无宁几乎伴着一无所有在长大。那时候太习惯了,习惯到认定这是他註定的命运,习惯到有人突然插进他的生命进程,给出点儿什么来,反倒还不习惯。
后来,他有了师门,有了朋友,还有了喜欢的人。
这是陈无宁成年后再一次感受到一无所有的滋味。他有时会笑话自己,每回命运给予一点什么,总会在一个特定的时间点再收回去,仿佛他根本不配得到任何东西。
不知不觉间,他走到了春花镇县衙。
正午,县太爷方才下堂,似乎偏头痛发作了,在师爷的搀扶下往厢房走去。陈无宁刚踏进门槛,就被一名官兵认出来了,谨慎地引着他去往后院。
佟壮壮的尸体停在尸房,仵作正在验尸,在旁盯着的老郑头看见陈无宁过来了,皱成一团的眉头终于舒展了些,招呼道:“陈公子,你来了。”
陈无宁点点头,直白地道:“如若我料得不错,不止春花镇,怕是整个人间都会大乱。当然,春花镇肯定是第一个遭殃的,你们不想死的话,赶紧带上家人走。”
老郑头很是激动:“要是请求上级调兵下来镇压呢?我尽全力说服县令大人立即撤离百姓,然后把这些臟东西圈在镇裏一次灭光,这个办法能不能行?!”
虽然老郑头已经亲眼目睹了修士与鬼,要跳出既定的认知框架仍旧需要一点儿时间,陈无宁只好同他言明:“此事非人力能解决。”
老郑头:“公子,你是神仙般的人物,肯定认识许多同你一样的神仙人物,你们...能帮帮百姓吗?”
陈无宁摇摇头:“我一人能做的,不过见一只鬼,杀一只鬼。可现下不知道有多少只鬼,单凭我一个,能杀得了多少。”
拿刀剖尸的仵作手抖了一下,他本以为这两人在讲神怪话本小故事,见他们越说越认真,越来越沈重,感觉又像真事儿似的。
老郑头急道:“我们现在能做什么?”
陈无宁:“除了立即撤离,我想不出其它法子。”
老郑头忧心忡忡地看向佟壮壮的尸体。他深知,就算刑部的官员下一刻就到这裏同自己要人,也万万不可能真让这位公子去蹲大牢。至于他要担什么罪名,现下情形,也只好先担着再说。
他给陈无宁在县衙裏单独安排了一间厢房,有什么事也能及时请教,陈无宁无处可去,勉强应了。
陈无宁走进房间,抬起手掌,微微凝了灵流在掌心,一只莹光纸飞鸟赫然出现。
纸飞鸟从他掌心飞出,落在桌上,随即摊成一张纸,陈无宁飞快写道——
“鬼域自行打开了,恶鬼悉数涌入人间,随时可能生出祸事。我在此地寻到踏歌,它不知郁夜的生死。现下事涉魔道,修真界恐难以旁观,请郁掌门决策。另,问小师妹安,陈无宁。”
做完这些,陈无宁站在窗边,看着纸飞鸟消失于朦胧的日光裏。
因着接连的大案,衙门后院杂乱,官兵们忙到脚不沾地。有看见他的,大多都瑟缩着躲开,也有胆大的冲他讨好一笑,却不敢上前搭话。
陈无宁无事可做,只好默默等待回音。
这时,一阵不同寻常的气流拂面而过,直直往后院钻去。
他立即警觉起来,跟着气流方向追赶而去。
这处是衙门的卷宗室,门上的锁“啪嗒”一声,自行落了地。陈无宁没跟进去,而是绕到背后靠着山墻的一面,在窗纸上戳了一个洞。
卷宗室裏,那团气流扬起了一片灰尘,又吹落好些书本卷轴,随即变幻成一名十六七岁的少年。
少年似乎对这裏很熟悉,并没有到处翻看,而是径自走向一排书架,从书架上拿下一团布包,又将布包拆开,露出裏面的玉石长条来。
陈无宁一瞬间瞪大了眼,那东西他再熟悉不过了,正是郁夜那把从不离身的玉骨扇的骨架!
少年看了眼掌中之物,露出满意的笑,正准备揣进怀裏,陈无宁的剑已经架在了他的脖子上!
少年错愕一瞬,待看清眼前那冷若冰霜的持剑人后,歪头一笑道:“小恩公,这是干嘛呀?”
能用这个称谓喊他的,九洲大地只有一人。陈无宁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你是魂玉?!”
魂玉拈起两指,拿开脖颈处的剑,很是不满地嘀咕:“不是我还能是谁,小恩公可手下留情罢,我现在是凡胎肉身,经不起刀剑的。”
陈无宁听不得废话,一连串质问道:“郁夜呢,他在哪裏?玉骨扇为何在此?你怎么又是这副模样?”
魂玉不耐烦地倒退几步:“小恩公连珠炮一般发问,到底要我先答哪个?”
魂玉着实没想到能在这裏遇见陈无宁。
他在肉身湮灭的时候,元神钻回了玉骨扇,虽然玉骨扇的扇面烧没了,但骨架是玉石,并不怕火烧。后来从本体裏出来时,已经到了这间卷宗室,想来应该是查案的官兵捡到他的。
他于是想着找具肉身,有实体才能碰到本体,正巧撞见高府的小少爷断气,有新鲜出炉的尸体做基,没有干下夺舍这类的缺德事,算得上运气不错。
有了□□,第一件事当然是要拿回本体。魂玉本打算拿了自己的本体后,找个喜欢的地方,想怎么过就怎么过,睡大觉可,做富贵公子哥享受生活也可,因此根本没准备好回答这么多问题。
陈无宁可没那耐心,几乎是低吼着道:“先回答我,郁夜在哪裏?”
魂玉定定地盯了他半晌,答道:“他死了,不必问了。”
陈无宁捏紧拳头:“再敢乱说一个字,我立马杀了你。”
魂玉好似也被气着了,吡笑一声道:“呵,杀了我?杀了我是能让他起死回生,还是能飞升成仙?”
陈无宁一把捏起魂玉的脖子,又从他身上摸出玉骨扇的骨架,咬牙切齿道:“不可能,踏歌在,玉骨扇在,你也在,绝不可能!”
魂玉已经被他提离了地面,嘆口气道:“先放我下来罢。”
魂玉整了整被陈无宁弄乱的袍子,又瞄了一眼他的脸色,无奈道:“小恩公,你可有仔细看看我,我修了万万年的肉身都被一把火给烧没了,这才借了一个刚死的躯壳附上去,你觉得...郁夜有本事活下来么?我只告诉你,他死的时候,喊了你的名字。”
陈无宁止不住地颤抖起来:“我不信,踏歌说他没死!”
魂玉讥讽道:“踏歌是能口吐人言了吗,难道一个字一个字告诉你的?那样的鬼域业火,我都保不住肉身,更何况他。”
陈无宁从始至终只有三个字:“不可能。”
魂玉劝解道:“小恩公,不是我说你,凡尘俗念哪值得你这般挂怀?”
“你在这人世间,什么都不必做,也什么都可以做,九洲大地八荒六合任你自由来去,却在此为一个凡人固步自封,肝肠寸断,这又是何苦?”
他一番话,倒先把自己说得气急改坏,继续数落道:“你若想爱一个人,郁夜也不见得就是最好的。昨天是他,今天也能不是他,明天更可以有无数个,我看那些凡尘姻缘,也没几个人坚守了一生只许一人,做什么非要在一颗树上吊死呢。”
“住口,你懂什么。”陈无宁打断道。
魂玉很不服气:“小恩公,你才几岁,你又懂什么?反正郁夜已经死了,就算你不相信,又能做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