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阮瑟说，她同庄苼从未见过，这桩姻缘是她父亲作主定下的。她听邻裏闲话，说这个庄苼根本就是一个家裏管不往的浪荡败家子，从小骄蛮无礼，并不想和这样的人成亲过日子。”
“于是她同家裏撕破了脸，只说不嫁。哪知却被她的父亲狠狠骂了一通，又讲了许多嫁过去的好处，说她不嫁的话，整个阮氏一门都会遭殃。阮瑟一气之下，选择了轻生。”
“所以呢，后来怎样了？”洛霜追问道。
未央更无语了：“后来，阮瑟同我说，即便我救了她，她也一点都不感激我，反而很讨厌我，而且我也不能时时刻刻都准备着救她，大不了在家裏一抹脖子完事，她只是怕疼而已，不想死得太难看。”
“哈哈——”洛霜笑得前仰后合，“师兄，你遇到硬茬了!”
未央：“可不就是。我大约能猜到，阮瑟未必真心求死，只是一时冲动罢了。若当真如她所说的一抹脖子完事，她早抹了，反而选择了跳海，或许也有不想死在家裏的原因。”
洛霜道：“庄家是仙门。”
未央点点头：“汐城是子桐派的地盘，代掌门庄渺的名号一些修士也都知道。此人虽然修为不高，但很擅长与人打交道，做生意的水平也是一流。”
洛霜：“想必这个阮姑娘，不仅仅是她，还有阮家，甚至整个汐城的富商心裏都有数，庄家绝不能惹，他家同一般的大家族并不一样。”
未央：“是的，阮瑟是个聪明人，也正是因为聪明，既不想嫁入深不可测的庄家，又不想辜负父母的养育之恩，拖阮家下水，因此左右摇摆，无法取舍，才想到了跳海轻生。”
洛霜问道：“师兄怎么做的？”
未央：“我听她说横竖要去寻死，也想到了庄家是仙门的缘由，便给她出了一个主意。她在成亲当天，过了门后，我会想法子把她给劫出来。这样人是在嫁进庄家后丢的，也可保住阮氏一门。”
洛霜：“这主意不错，不过阮姑娘不会就这样轻信师兄吧。”
未央：“是，我只好当着她的面，御剑在海上飞了一圈，她惊呆了，信了我，乖乖等待成婚的那天。恰巧这段时间，蔚心兮也来了汐城。”
洛霜笑道：“师兄的桃花运也太好了罢！”
未央白他一眼：“还不都是你干的好事。蔚心兮也不知用的什么方法寻我，反正我去哪裏没多久，她就会跟到哪裏，近些年都快习惯了。不过到了阮瑟成婚的前几天，又有更巧合的事情发生了。”
洛霜问：“什么事？”
“你还记得陈风禾么？他们一行也来了汐城。”未央当时还不清楚原因，现下大都明白了，“他来了，我猜这桩婚事没有想象中那么简单。于是将计就计，在阮瑟过门后，用蔚心兮将她替换出来，送了出去。”
“后面的事情很简单了，庄家与阮家的婚事黄了，陈风禾一行闯梦岛，我瞧瞧热闹，去梦岛接出了蔚心兮，然后子桐派被灭门，就这样。”
洛霜听完，很有些不服气：“如此说来，师兄欠这个庄苼什么？又不是他看上了这位阮姑娘，非娶不可，你搅黄他们的婚事，他倒该反过来感谢你。”
未央收起讲故事的闲适，神色严肃道：“俗话说，牵一发而动全身，这段时间我一直在想，如若我没有帮助阮瑟，她或许并没有继续寻死觅活，依言嫁进庄家，就这样过下去，也就没有后面的事了。”
洛霜知道后面的事是指什么，却不讚同这个说法：“就算没有师兄从中搅局，子桐派还是会走向该走的结局，任凭什么也改变不了的。”
见他如此肯定，未央忍不住问道：“为何？”
洛霜：“诸琅百年间不出世，任由一介商人代管门派事宜，但凡有点脑子的仙门都会去打探其中的原由。一旦知道子桐派面临的困境，结局也就不难猜了。”
未央反问道：“小霜，我问你，你是不是知道什么？”
洛霜毫无保留地直视未央的目光：“师兄，我不用知道什么，我只知道该知道的事就行了。”
未央不死心，继续问道：“你在子桐派灭门当天到了东海上，敢说完全是巧合？”
洛霜：“万年仙门走到结局，我恰巧来此，看上一眼有什么问题？”
未央不再说话，也不再看洛霜，只是低垂眉眼，跟着囚车继续走。
他不知该不该相信这真的只是巧合，就像有时候他也分不清洛霜嘴裏的话，哪句是真哪句是假。
他记得洛霜曾给他讲过一个故事，那是他们已经入了青丘派的几年后，在一次剧烈争吵中讲的事。
那时他们还没长大，说话做事不管不顾，吵得热血上头的时候，都恨不得打上一架。
那次争吵，洛霜没像往常一样吵完就跑了，而是从他养的鸡笼裏召来一只鸡，抱在怀裏。洛霜摸着鸡身上油光锃亮的羽毛，他的眼睛亮亮的，未央觉得那是眼泪，却始终没有落下。
“师兄，我很喜欢小动物，你知道为什么吗？”
未央当时正在气头上，随口接道：“你喜欢什么关我屁事！”
洛霜没理会他的混账话，轻声道：“认识师兄之前，我的年纪好小啊。一个身无分文又手无缚鸡之力的小孩，很难活得下去。”
“有一回，那是一个冬天的雨夜，我被冻在一间破庙裏缩着，庙裏四面漏风，早被人洗劫一空了，别说佛像，就连蒲团都没一个，干草也没一支。”
“我缩在冰凉的地板上，冷得没了知觉，连睁眼的力气也没了。当时，我真的以为自己会死。”
“后来，我的身体慢慢暖和起来，我以为自己睡在温暖的床铺上，以为四周有炭火，甚至，我还闻到了母亲的味道。”
“师兄，你知道当我睁开眼睛的时候，看见了什么吗？没有床，没有炉火，没有人，只有一条老狗，它把我圈在了它的怀裏，我才不至于被冻死。”
未央的嘴唇动了动，本想继续找茬吵架，又吃力地把快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日覆一日的相处，未央自觉早已摸透了洛霜的性情。他坚强，明媚，乐观，总带给人一种热烈的灿烂，好比谁给他一颗糖，他就能高兴大半天，什么烦恼忧愁都忘了。当然，生气的时候也很热烈，两人之间的大小吵都如电闪雷鸣般，不到极致不罢休。
但他极少露出脆弱，好似有着耗不完的精力。
洛霜盯着怀裏四处张望的鸡，呢喃道：“师兄，我养动物，养很多很多的动物，你知道我为何不养狗么？”
未央一时忘了正在吵架这件事：“为何？”
洛霜定定答道：“因为，别的狗都不配！”
未央呆住了，突然生出一种他从未看清过小霜内心的感觉，但他又如同着了魔一般，记住了这个故事的每一个字。
他觉得故事是真的，他该相信小霜。
就比如现在洛霜说，来到东海只是巧合，他也该相信的。
两人跟着庄苼的囚车出了城，身边的行人渐少起来，只有几个同样赶路出城的人随行在侧。
洛霜似乎想缓和气氛，岔开话题道：“这个庄苼，救不救都行，师兄打算何时动手？”
未央闷声道：“天黑吧，别闹大的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