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杯热酒下肚,两人的脸色终于红润起来,疏离的气氛也淡去不少。
陈无宁的酒量并不好,此时已有些微晕,话也多了:“师父,我给你讲讲这半年来都发生了什么。我先收拾了镇上的白骨案,然后带着小泥巴去了东海,看见一只好大好大的美人鱼。师父,这世上真的有美人鱼。”
荀洄吃着菜,接话道:“不稀奇,天地有灵,什么物种都能孕育。”
陈无宁来了劲:“那我呢,我算不算是天地孕育出的一个‘人’?”
荀洄看他一眼,道:“你不是一个‘人’还能是什么?怎么,做人不好么,人乃万物之尊,难道你还想变成一只狗,一只猪?”
陈无宁:“变成猪狗也并非坏事。”
“你怕是吃醉了。”荀洄搁下筷子,正打算像往常一样训他几句,陈无宁却没理会,一个劲儿地给两人添酒。
师父不喝,他就自已喝,一副想要一醉方休的架势。
“无宁,你是不是遇到了什么事?”荀洄试探着问。
陈无宁没回答,只道:“师父,今晚我们不醉不归!”
他抬手举杯,做出邀明月的姿势,可惜天色一片漆黑,根本没有明月供他可邀。
他放下举杯的手,把酒灌进喉咙。
酒很烈,他专门买的烈酒,灼得他嗓子和心尖一起发颤。荀洄似乎被他这并不常见的模样感染了,干脆放开了来,与徒弟一起大杯饮酒,大口吃肉。
两人天南海北地聊着,有时甚至聊得牛头不对马嘴。陈无宁说起以前遇到的一只小精怪,小精怪头上顶着一个灯,它高兴的时候,灯是绿色的。不高兴的时候,灯就变成了红色。
可那灯太晃眼了,容易招来危险,它就想把灯埋进土裏,可灯长在头上,取不下来,只能将自己一起埋进土裏。
讲起这个,陈无宁哈哈大笑,又说起他们曾经遇见的牧童的故事。
牧童从小就帮家裏放羊,每个羊群都会有一只领头羊,牧童对羊特别好,每天都带它们去吃肥美的草。可领头羊不买他的账,每次都趁牧童不註意就拿角顶上去,牧童不知被领头羊顶过多少回了。后来有一次,他们刚好路过,看见这只羊又要从背后偷袭牧童,善意提醒了他。
当天晚上,牧童就把领头羊给宰了,请他们吃了一顿。
陈无宁笑得前仰后合,反覆问道:“领头羊为何那样讨厌自己的主人?为何?为何?”
他说着这个故事,荀洄仿佛听到的是别的事,说起了乌雪泥如何不长进,她的才子爹半分墨水也没遗传给她。
陈无宁感同身受,又说起在别派作客的时候,小丫头把学富五车的教书先生气到偏头疼,见到他两个就绕路走。
师徒一起哈哈大笑。
陈无宁说小师妹需要历练,她得学会扛事,不然以后没有他了,小丫头可怎么办,这都得提前磨炼。
荀洄说,也是这个理儿,小徒弟的养法至今也总结不出一条思路,虽然养得野,但对她的呵护并不比普通姑娘少上半分,也不知道她现在的这个性子,到底是怎么养出来的。
此时,陈无宁的脸已经被烈酒烧出了一片红云,若要醒酒,对于修士来讲并非什么难事,可他似乎沈醉在这种眩晕感裏,晕眩掩埋了痛苦,却将眼前的快乐成倍放大,尽可以做不合规矩的事,说没道理的话。
荀洄也醉得不轻,他的眼底始终盛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悲伤,又在抬眼的时候消失贻尽。
眼前的大徒弟,为什么要回来呢?
想到这个,荀洄又灌下了一杯酒,看着陈无宁将手中杯捏在指尖端详,他喃喃唤道:“师父。”
荀洄:“嗯。”
陈无宁又唤了一声“师父”,抱起桌旁的酒坛晃了晃,痴笑道:“酒快喝完了,我想过多买一坛的,甚至想把整间酒肆的酒都买回来,又觉得就我们两个,喝不下那么多,不过还是买少了。要不,我现在再去整点儿?”
说着,他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又被荀洄一把拉了下去,骂道:“也不看看什么时辰了,哪裏有酒卖给你。你啊,酒量不行,酒品也够呛,真不知道都跟谁学的。师父不喝了,剩下的,都是你的。”
陈无宁不依不饶:“要喝一起喝,要死也一起死。”
这话犹如一道惊雷,重重砸在了荀洄的心上!他瞬间酒醒了一大半,眼前的徒弟醉眼朦胧,好像根本没意识到说了什么。
荀洄的内府狠狠动荡起来,几乎想把那句“为什么要回来”问出口了,几番思索后,又强行咽了回去。
他脑海裏有两个声音不断打架,一个声音说:“你得杀了他!”
另一个声音说:“不,你不能杀他,就算全世界都有罪,就他是无辜的!”
魔气混着酒气再一次缠在他的身上,荀洄感觉自己的心被活生生撕成了两半!
陈无宁已经撑不住,趴在桌上了。但他没有闭眼,无意识地盯着一个地方,不知在看什么。
荀洄捏紧拳头砸向自个儿的脑门,砸得毫不怜惜,怦怦作响,终于找回一丝理智,也不管陈无宁听不听得清,说道:“酒,师父留给你喝,死,师父也陪你一起死。”
陈无宁笑了,他看向荀洄,笑得无比满足,又似乎想起了什么,从干坤袋裏摸出了一只五彩风筝。
风筝保存完好,五颜六色的小纸片转动起来,像一个美丽的梦。
陈无宁想把风筝递给师父,可是师父不接,他也不在意,只缓缓地道:“这是我第一次收到生辰礼物,我真的很喜欢。师父,它飞起来了,好不好看?”
荀洄绵长地嘆口气,陈无宁沈浸在自我世界裏,并没有被别的情绪感染,也不在意是否得到了回应。
他将风筝放在桌上,勉力支起身子,双眼亮闪闪地道:“师父,我也送你一件礼物。”
说罢,他从干坤袋裏召出了一样事物。
荀洄的脸色当场变了,身体犹如坠上千斤重铁,连抬手都显得十分吃力,不可置信道:“这,这是……”
陈无宁笑了笑,呓语一般道:“师父,这是师祖。他的尸骨一直存放在子桐派的碑林裏,我把他带回来了......”
荀洄的双唇动了下,摸上白骨的指节,呢喃着唤道:“师父,师父。”
陈无宁瞧着他,问道:“师祖是一个什么样的人呢?”
“他是天底下最好的……”荀洄还没来得及说完,只听“呯”的一声,陈无宁已然醉倒在桌上。
酒意将这个夜晚熏得舒适又短暂,随着陈无宁醉了过去,他灵流维持的风灯也黯淡了下来。
竹林随风摇曳,又落下厚厚的一层竹叶。
荀洄收好白骨,将酒意逼散,自言自语道:“师父,徒弟该来陪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