汹涌暗流冲向陈无宁心上筑起的堤坝，高高的城墻轰然倒下，沈重地压在他的肩上，压在他被开了玩笑的命运上。
陈无宁明白过来一切，乌山将天泪从百岁金莲裏推向母亲肚裏的时候，天泪的味道散开来，激活了沈睡在苍泊湖底的宿林。
宿林闻到了同源的味道，于是从湖裏走了出来。
只是宿林走得太慢了，他没接触过人类，不会官话，什么都不明白，在人间摸爬滚打了整十年，也没有找到钟灵镇。
如果...如果宿林于乌山之前先找到了自己，那么所有的事情，会不会换个轨迹重来？
陈无宁已然明白，假如先遇到宿林，除非宿林立刻杀了自己，不然他也会见识到这个世界的奇妙，有形形色色的精怪，有同动物交流的方式，甚至能控制自然五行……
然后，他要么早早就死了，如果没死，也一定会打开修真界的大门，并毫不犹豫地一脚迈进。
这是他从出生那天，就被定下来的命运。
所有的事情仍会上演，只是遇到的人，还会不会是这些人？
陈无宁自嘲道：“但是，你仍旧不得不杀了我。”
乌山没有一丝否认：“看着你和雪泥一天天长大，我也想骗自己，就这样糊裏糊涂地过下去算了，为此我陷入长久的挣扎。一边是我同你的师徒情分，另一边是我同我师父的师徒情分，愧疚折磨着我，责任也折磨着我。”
“终于，在你十五岁那年，我做出了最终的决定。”
陈无宁颤抖起来，暗哑地道：“你找了一个理由，将我和小师妹支开，然后去了幽间。”
乌山大方承认：“百岁金莲生长于幽间天池，能盛世间一切不能盛之物，比如天泪。我去了幽间，摘下了莲花。”
陈无宁：“我曾在西边地界遇见了金莲的守护人，她满世界寻她的莲花。”
乌山：“所以，你曾问过我幽间是何处？”
陈无宁：“是，当年我只说，在地志上见过这个地名，实际并不是。”
九年前，陈无宁从安城回丑山，在途中遇见小荷后，曾问过乌山幽间是什么地方。乌山当时诧异了一瞬，没说什么，后来无意中提起，那是一个开满莲花的地方，接天莲叶无穷，恍若人间仙境。
别的，也没多说什么了。
陈无宁回忆着当时听见答案的自己，是相信，还是怀疑？
他对过去的记忆越来越模糊，模糊到连自我都快要看不清了。
此时此刻，他并不想审判乌山，质问他为何要抢走百岁金莲，导致小荷死了。
也不想问他，为何最终还是选择了舍弃自己这个徒弟。
乌山道：“除金莲以外，我还在寻找一种名叫冬虫的精怪。”
“冬虫生于雪山，习性追寻清气，但很少见开化，因此想寻到有灵智的，修成精怪的十分艰难。所幸在你和雪泥下山游历的那一年，我还是寻到了，一直养在丑山峰顶。它能够在人体内穿行，找到清气最盛的地方。”
陈无宁听见了自己心碎的声音。
乌山：“那年，我已经下定决心，要从你身上取回天泪，还给宿林，让他回到天宫。”
陈无宁不禁问道：“宿林同他的父亲十分相像，或许就是那种天生有神相的人。既然你能把天泪渡进我的体内，为何当时不直接将天泪放到宿林的身上？”
乌山解释道：“宿林虽是神仙结合生下的孩子，可他的父亲终究出自人身，因此他的身体裏淌着一部分人血。即便当时将天泪放进他的体内，一个懵懂无知，毫无自主意识的婴儿能够堪破大道，立即飞升吗？神女都不敢尝试的事情，我更不敢，何况身后还跟着一群杀手。”
“把你和雪泥支开的那年，除了去摘金莲和找冬虫以外，剩下的时间，我去了一趟沧泊湖。”
“古槐更老了，老得都要走不动了，他告诉我，上神之子在十六年前，已经离开。”乌山看向陈无宁，“不管你信不信，我当时听见这个消息，竟然觉得如释重负。于是我同古槐说，寻不寻得到都看天意。”
陈无宁：“所以，我有了后面的九年时间。”
乌山：“是，九年，直到白骨案出现，你去镇上查案，我却意外等来了古槐。他告诉我已经找到上神之子，正往西边赶来。古槐本人，也死在了当夜。”
“再后来，雪泥回来了，说你死了。我自然知道你不会死，天泪在你体内，你如何会死，便又让她回去找你。之后，你又打发了雪泥回来告诉我，说要出门游历。”
陈无宁：“所以，我又躲过一劫。”
乌山沈默了，终是将那句“如果你不回来了该多好”，永远埋进了心底。
师徒二人走到如今的地步，多余的话不必说了，多余的事，也不必问了。
前因后果再清楚不过，事情的真相远比陈无宁想象的轻很多。
活在世上，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责任，乌山的责任不过是了结先辈遗愿，恰好是他，成为了其中的一环而已。
他心裏甚至没有滋生出一点仇恨和愤怒，浑身感觉说不出的轻松，就像一个无关紧要的气泡被捅破那般，悄无生息。
他嘲笑自己，不过是被命运裹挟着推到如今罢了。
四下寂静，陈无宁看向远处，连只雀鸟也不曾见。
竹叶无休止的飘落，灰蒙蒙的天色，山顶的雪，一切的一切，都不再让他有分毫眷恋。
他转身，往丑山峰顶走去。
山路湿滑，可他的脚步却很稳，一步步迈向自己命定的结局。
陈无宁回顾起这一生，儿时，想爱父亲，可父亲不爱他。后来，他想爱师父，时至今日也明白了，师父生生将他推到了这般田地，又日日都在盘算如何杀了他。
何其可笑。
只有一个人莫名出现了，那样明媚张扬，肆无忌惮，照亮了他本该阴云密布的一生。
两人前后脚走着，乌山却不平静，一直盯着陈无宁的背影，仿佛在看自己亲手种下的因果。
站于山巅，大片雪花飘落在他们的头上，脸上，袍上，寒冷冻住了一切情绪。
陈无宁从干坤袋裏摸出玉骨扇，又摸出魂玉簪和踏歌。他认真端详片刻，对乌山道：“我死后，将这三样东西，同我一起埋了。”
“好。”乌山应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