郁夜打断道:“说来说去全是别人,你呢,你自己想做什么?”
陈无宁自动忽略了后半句,挑出话裏的重点道:“别人,你是别人么?”
郁夜脱口而出道:“我是,我怎么不是。”
见他答得毫不犹豫,陈无宁一下心头火起:“你这是要同我…划清界限的意思?”
郁夜不接话,陈无宁气急:“那你来找我做什么?!”
郁夜转过身,背对他道:“对,我后悔了,你满意了吧!”
陈无宁楞了一瞬:“后悔什么?”
郁夜:“后悔当初不该离家出走,后悔半年前不该找你,也就没有现在这些破事了!”
陈无宁一个头两个大,咬牙切齿道:“你说的可是真的?”
郁夜闭了眼,深吸一口气:“真的,怎么不是真的!”
他俩真正相处的时间并不算长,但也说不上短,在一起的时候经常拌嘴,多半通过这种方式商量事情,或者单纯图一乐。
这回不一样,郁夜说话太绝了,陈无宁绕到他前面,郁夜低垂着眼,就是不看他,冷声道:“修士寿数漫长,你我也才二十多岁,不必把一些事太当真。”
陈无宁感觉有一盆冰水从头泼下:“不必当真?”
郁夜还是不看他,自言自语道:“你我之间还剩什么?不过相处了一些时日,说过几句玩笑话罢了。我问你有何打算,不过看在昔日的情份上,想着能帮则帮。当然,我知道你的本事,这话托大了,只是我的事情,也不必麻烦你。”
“我想说的就这些,好了,现在你想怎样,是打死我,还是让我走?随意。”
陈无宁一阵头重脚轻,几乎快分不清眼前的人到底是郁夜本人,还是他那作乱的执怪。
恍忽间,陈无宁想起小师妹曾说,如果他死了,郁夜说过,要同他埋在一起。
生老病死,死是一生的完结,如果为了一个人连死都不怕,还有什么比这更珍贵。
郁夜见他沈默,适时补了一记:“你当我死了吧,反正我本来就死了。”
他不说这话还好,说了这话,陈无宁反倒清明起来,目光灼灼地问:“你当初为何去的鬼域?”
‘鬼域’二字一出,郁夜立刻躁动起来:“关你什么事?”
陈无宁冷笑一声:“你去鬼域那天,正是我元神修成之时。你在怕什么?”
郁夜周身魔气暴涨,咆哮道:“我不怕什么!”
陈无宁牵起嘴角,逼问道:“魂玉说,你在死前,喊了我的名字。”
郁夜:“那又怎样?当时放不下你,不代表现在放不下你!”
陈无宁讥讽道:“是么?那执怪又是什么?你心中若无执念,能让执怪钻了空子?你的执念又是什么?!”
郁夜:“我……”
陈无宁忍不住嘆口气,看见郁夜蔫了下去,何尝不明白他在担心什么,淡淡说道:“人生在世,草木一秋,谁知道明天是不是就到了这个秋。活也好,死也罢,皆是命。”
听闻这话,郁夜反倒委屈了起来:“你这样会想,那同我争什么。”
陈无宁看出他的色厉内荏,寻思着别的臭毛病忍忍就算了,但是拿离开说事忍不了,有一就有二,必须一次性把他这毛病改过来,于是道:“也是,没什么好争的,反正都是玩笑罢了,不必当真。”
“你想走,腿长在你自己身上,走就好了。”
郁夜:“......”
好像下不来臺了。
陈无宁补充道:“只是先说好,但凡你这一走,从此,我俩再无瓜葛。”
郁夜彻底难住了。
他想了许久,纠结了许久,终于还是无事找茬,说要离开的时候,是真的想离开。
离开也没有任何别的原因,只是怕自己做下不可饶恕的事。
他控制不了执怪。
陈无宁摸出了那袋金子,扔给郁夜,道:“郁慎将你托付给我,连你后半生的花销都一并给了,如今不是我不管,是你自己要走。”
郁夜看着手上的钱袋:“我……”
陈无宁有些烦了,并且越来越烦躁,直接赶起了人:“杵在那儿做什么,走啊。”
“你走了,等所有事情尘埃落定,如果我还活着,就去安城开间书店。我从小就喜欢看书,奇事话本,文学传记,甚至枯燥的工具书,功法心法剑谱经书,我都爱看。看多了,也想写书,更想有人喜欢我写的书。我会去凡尘开间书店,但修士不会老,估计在一个地方开上十来年,又得换个地方,想想怪折腾的。”
陈无宁一通说完,逆毛顺毛试了个遍,心情不由得松快了些,等着看郁夜的反应。
郁夜沈默片刻,道:“你本来就挺能折腾的。”
说完这句,他看向陈无宁,陈无宁也迎着他的目光。
他忽然就舍不得了。
陈无宁很能折腾,自己下落不明折腾他,变成这副鬼样子折腾他,现在口口声声说要离开,也是在折腾他。横竖都是折腾,因为对一件不确定的事生出的恐惧,就从这样折腾他变成那样折腾他,也怪折腾的。
况且自己真要离开么,离开能达成真正的解脱么?
想到这裏,郁夜方才说的那些话箭锋似的调了个头,把他的心扎穿无数个窟窿。
一路走来,郁夜扪心自问,与小宁的相遇他从未后悔过,反而十分庆幸是他去到了小宁身边,无比珍视这个人,这一切。
东海海上的那一吻草长莺飞般出现在郁夜的眼裏,远方初升的太阳,鲜红翻飞的踏歌,溅起的浪花同沸腾的情绪一起,再一次填满了他心裏那些虚虚实实的恐惧。
郁夜手裏的木头人慢慢融化了,木色莹光同他的元神交织,一点点往裏渗透。头发不再是一根根细线条,变成了密密的棕丝。五官也实体化了,尽管还没能完全适应,显得有些呆气,郁夜用力眨了眨眼晴,牵了牵嘴角。
手脚也长出来了,他低头看向自己,尝试着走动,可惜新生的四肢还没协商好,猝不及防地往前栽去!
陈无宁眼疾手快地接住了他,只听肩头的他低声哽咽道:“小宁,我们结为道侣吧。”
陈无宁整个僵硬了。
话已出口,郁夜将心一横,再顾不得别的,索性一股脑说出了心裏话:“小宁,认识你之前我并无执念,九天识海的方池于我而言,就是一个普通水池而已。认识你之后,我的执念一直是你,从未变过。我太担心了,担心没能力护着你,担心配不上你,担心与你有关的一切,执念让我坠入鬼域,再次同魔鬼做了交易。”
陈无宁感觉肩头洇湿了,想扳过郁夜的身体,替他擦泪。
可郁夜死抱着不松手,在耳边嗡嗡道:“那时候,我快被业火烧死了,整个世界变得光怪陆离。我在幻象中见到了你,我忽然就舍不得死了,只好不择手段地活了下来。事已至此,我不后悔,从不后悔,因为你现在就在我身边,被我抱着。”
郁夜的木头身体没有心,也就没了心跳,但这并不妨碍他能感受到陈无宁汹涌的心跳:“我错了,刚才说的都是混账话,你现在就算赶我走,我也不走。”
“我想通了,如果哪天我做错了什么,你打我,骂我,甚至杀了我都行。从今以后,我一步也不会离开你。”
陈无宁被他勒得喘不过气,知道他还控制不好力道,索性就这样被他勒着,反正死不了,哑声道:“说完了没?”
剖心挖肝一番,换来这样的几个字,郁夜顿觉羞耻,闭上了嘴。
陈无宁见他不说话了,打趣道:“我要你这木头壳子做什么?”
郁夜心一紧,手反倒松了些,陈无宁趁机把自己的脖子解救出来,盯着他道:“嗯?”
勇气耗尽,郁夜不自在地躲闪陈无宁的目光,声气也低了:“你说了,先凑合用的。”
陈无宁越逗越觉得有趣,忍不住弯了弯眼:“行吧,先把钱袋子还我。”
郁夜这才发现手裏还捏着一个袋子,有些不解地递过去,甚至还有些不满:“一点儿破钱而已,有必要现在就要回去么?”
陈无宁细致地收好袋子,没好气地瞪他一眼:“废话,那是你爹送我的陪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