斩仙局5
陈无宁迅速收起剩下的几张纸，奔出屋，给李洗儿丢了句“跟上”，朝烟花炸开的地方飞去。
只见一青衣男子跌坐在一颗巨大的古樟之下，背部和手肘都在流血。他有些生气地扫了周围人群一眼，从衣服上撕下布条，试图给自个儿包扎。
陈无宁见好几个修士的剑都有血迹，想来青衣男子身上的伤，便是如此来的。
不过片刻，二组所有修士均到齐了。乌雪泥还没学会御物，蹭了李洗儿的剑，颤巍巍地落在陈无宁旁边。
剑上有血的几名修士不知道给谁汇报情况，在陈无宁和先前安排分组的领头修士之间徘徊几眼，索性哪个都不理，直接对着青衣男子质问道：“大胆魔修，我等留你一命，你可有什么说的！”
青衣男子没理他，包好受伤的左手手臂，试着探了探后背，发觉够不到，可能觉得也没多大的事儿，索性丢着不管了。
他站起身，对这一突发情况好似还没反应过来，颇有些不解道：“你们是谁，为何无缘无故伤我？”
被无视的修士相当愤怒：“没长眼睛啊，我问你话呢。”
青衣男子像是终于发现了他，应道：“你说那什么魔修，就是鬼的意思吗？我不是鬼，目前我所了解的鬼只在话本裏有，我是人。”
一些修士看他不像在说谎，小声讨论起来：“瞧着是不像魔修，方才那几个道友动手，他都没有还手，哪个魔修挨打不还手的。”
“不见得，魔修会的花样多着呢，说不定他在装。”
“话本......话本......”李洗儿低声喃喃，忽的反应过来，朝前走了几步，看向青衣男子道：“不远处有间屋子，可是你的？”
青衣男子点点头：“是我的，此处没有别的人家。”
李洗儿：“你写话本吗，你是书生？”
青衣男子再点点头：“嗯，是，不过我已经许久没写了。”
“你怎么会在这个地方写话本？这裏并非人间。”李洗儿见他有问必答，干脆直接说出自个儿的疑问。
青衣男子想了想，道：“你的话有道理，毕竟有人的地方才是人间，我已经很久没见过人了。”
这回，陈无宁抢在李洗儿开口前问道：“很久是多久？”
青衣男子转身面向他，又想了想，道：“不记得了。日月轮转，四季更迭，除了林中景致稍有变幻，时间于我，并没有意义。”
有修士提议道：“何必听他说这么多废话，说不定他就是此阵设下的阵主，直接宰了他就能出阵了！”
“不可。”陈无宁瞄了眼这个修士，冷声道。
修士的提议被拒，鼻间重重“哼”了一声，丢出句“我才不管那么多”，提剑就向青衣男子刺去——
只是还没挨到人，他只觉护身灵流一瞬间碎裂了，整个人摔出了十几米开外。
“我说，不可。”陈无宁连个眼神都没给他，再次对着所有人强调。
那名修士摔在地上，口吐鲜血，试着爬起来，却怎样都做不到，别的修士见此情形，虽然没敢继续动作，看陈无宁的眼神却变了。
青衣男子或许是见到陈无宁护了自己，神色和蔼地道：“你们有这么多人，可是士兵？人间在打仗吗？”
陈无宁：“不是士兵，我们自人间而来，是修道者。”
青衣男子仿佛听了一个新鲜词汇，脸上露出惊喜：“修道者，这个名称很有意思！”
陈无宁不知如何唤他，索性道：“敢问阁下年岁几何？”
青衣男子抬手摸了摸脸，只觉触感光滑，没留下一丝岁月的痕迹。
“我真记不清了，可能两百岁，可能五百岁，也可能几千岁。”
此言一出，修士们愈发警觉起来，其中一人直言道：“还说他不是魔修，凡人能活这么长吗？还说不懂修道者是何意思，我看此人就是在装！”
“闭嘴！你算老几，陈前辈问话，轮得到你个东西唧唧歪歪？”单轻羽大吼回去。
他们不敢惹陈无宁，不代表还要受一个狗腿儿的气，立马同单轻羽吵作一团。
陈无宁走到青衣男子面前，恭敬地行了一个晚辈礼，问道：“前辈，请问屋子裏的那副画像，画的是谁？”
青衣男子道：“我自己。”
陈无宁：“既是自画像，为何不画全貌？”
青衣男子：“凡所有相，皆是虚妄。天人无相，容貌本身就是种束缚。”
陈无宁感觉被什么无形的东西给击中了，语气愈发急促：“敢问前辈尊姓大名！”
青衣男子坦言道：“虽说年纪记不清了，名字还是知道的，我姓乌，乌啼。”
陈无宁楞在原地。
乌雪泥很是兴奋地道：“前辈，我也姓乌哦，这个姓不常见的，我们好有缘呀。”
乌啼转身看着她，面带微笑道：“是吗？”
乌雪泥狠狠点头，扯住陈无宁的袍袖道：“师兄，我还是第一次遇见姓乌的人呢……”
陈无宁拂掉她扒上来的手，尽量控制住有些发颤的声音：“乌前辈，请问你是…浮山派先辈吗？”
三组。
郁慎板着脸，一言不发，在前领头带路。
上前搭话肯定会招来一顿数落，郁夜捏了捏鼻子，并不打算自讨没趣儿，干脆缀在了队伍后面。
未央同他并肩行走。
说来奇怪，郁夜看见未央这人，总觉得魂魄深处潜藏着对他深深的畏惧。
他自己好歹先陈无宁认识未央，无论是在浑夕山，还是在流泉镇，两人都算有过合作。甘泉湖出了意外，郁夜还顺手救过未央一命。
他后来听陈无宁提起，诸琅身陨那晚，未央也从海裏将他几个捞了上来。
一来二往，多多少少也算有点儿交情。
但郁夜再难做到同他像往常一样相处，恨不得与此人拉开距离，最好再也不见。
这种畏惧感的原由很好猜。因有执怪在身，郁夜无法提起鬼域的事，上回强行给陈无宁说了几句，元神差点儿当场给烧没了。
但陈无宁给他讲了关于凌霄的事。
全村被虐杀，惟有一人逃出生天，拜入浑夕派，成为下一任掌门人选，又因性情问题坠入魔道，屠杀同门，然后自戕，修鬼道，建鬼域。
而这人，正是他在鬼域裏认识的凌霄。
凌霄以已身养大的执怪，如今已经同自己的元神融在一起。
未央是凌霄的救命恩人，也是凌霄不堪回首的前半生的见证人。怪不得看见未央，郁夜心裏总觉得畏惧。
不止畏惧，其实还有深深的难过。
当年还是一个学生的凌霄，满心欢喜地写下那么多书信，期待着长大后亲手送给心爱的姑娘。
却亲眼目睹了姑娘惨遭非人般的轮辱，破碎成渣！
少年无能为力，像一个活死人那般，不生不死地拖成大人。
逃避，恐惧，害怕。
凌霄养大的执怪，其实与凌霄本人，也没有太多的区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