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泪既然能助修士飞升成仙,不会是‘人’能制造出来的东西。”洛霜缓缓道,“倒像是天道馈赠于人间的。”
陈无宁看向洛霜道:“我知道的已全部说完,到你了。”
洛霜对他笑了笑:“你猜得不错,我正是从这个问题入手,开始调查飞升一事。自宿丛飞升后,浮山派再次声名大燥,访客多如过江之鲫,数不胜数。这个,想必万长老和郁慎都很清楚。”
万瑞已然沈默,不知在想什么。
郁慎坦言道:“宿丛飞升不久,师父带着我,还有几个师兄一起,也去拜访了浮山派。浮山掌门待人接物忙不过来,所幸乌云同我一直有书信往来,他带我遍游浮山,领略了一番西方盛景。”
洛霜接道:“恰巧那时,我的掌门师父寿限已到,很快便死了,将青丘派传到了我手上。当时人间发展得挺不错,修真界也很好,二者井水不犯河水,各行其道。虽然我并不想接任掌门,但已经落到头上,权当做一天和尚撞一天钟。”
“我打算将掌门事务快速理顺,然后闭关修炼,争取青丘派也能出一个飞升神。只不过那时候发生了一件事,可能于诸位而言,是一件毫不起眼的小事。但于我而言,直接改变了我一切想法。”
陈无宁跟随洛霜的视线看向未央,未央却低着头,不看任何人。
“都说了是小事,不提也罢。”洛霜苦笑一瞬,顿了顿,语调沈如极东深海,“这件小事儿后,我坐在掌门位置上,忽然找不到任何修道的意义了。为打发时间,我开始大规模地养宠物,什么都养,就这样又打发了一段时间。直到......”
“宿丛自天宫下来了。”
“这件事恐怕不只我,应该整个修真界都很震惊,万长老比谁都清楚。”
万瑞看洛霜极不顺眼,冷哼一声。
洛霜也不说话,静静等着他回答。
扫了一圈眼巴巴的众修士,万瑞终于还是开了口,道:“确实很震惊,因为宿丛飞升成仙,再到从天宫下来,中间仅隔了两百多年。两百多年听上去挺长,但于修真界普遍寿命而言,也不过半生时间。于神仙而言,恐怕连弹指一挥都算不上。”
“不过那两百年间也发生了很多事,上一代的老东西们寿数基本到头,看不到飞升的希望,全都死了,都由下一代接任了掌门。除洛霜以外,郁慎最早接任浑夕派掌门,接着乌云接任浮山派掌门,然后江浸月接任青要派掌门,最晚接任掌门的是子桐派的褚琅,卢泠这家伙还算心宽,活得长些。”
修士们:“……”
万瑞继续讲道:“宿丛自天宫下来后,我同崔喜,盛夏,项祝安,苏微几个一起,打算去找他,问问飞升的相关事宜。”
洛霜问道:“有结果吗?”
万瑞再次黑了脸:“没有。毫无踪迹,根本找不到他人,乌云说他只在浮山待了很短的时间,便出了山。”
“多谢长老解惑。”洛霜对万瑞道了谢,继而接着讲下去,“据我所知,宿丛自天宫回到人间,大约活了八十年左右。”
“然后死了,被我杀的。”
他坦率得有些过份了,有修士不服,大声质问道:“口出狂言,你能杀得了神仙?”
洛霜转头看向那修士:“如果我想,我能杀得了在座诸位。”
大家都知道他没开玩笑,一个敢破开鬼域,敢设局把整个修真界的修士全都引来自已家门,并设阵让魔修同三千修士互相残杀的恶魔,还有什么做不出来。
毕竟这些事,都是他亲口承认的。
修士们再一次沈寂了,只安静听着洛霜讲话。
“宿丛回人间后的几十年,看着那么多修士前赴后继地赶往浮山派,就为沾一点儿他从天宫带回的仙气,我真的觉得很好笑。可惜时间一长,我也觉得越来越无趣。”
“我总是忍不住想,他做神仙都不快乐,那么做人,做修士,又谈何乐趣?”
万瑞很是无语地道:“你如何知道他不快乐?!”
洛霜没看万瑞,而是询问所有修士:“他快乐,会从天宫回到人间么?!”
没人接得上他的话,陈无宁同样如此,因为宿林就是摆在眼前活生生的例子。
“所以,我正式着手调查飞升一事的真相。既如此,肯定要拿这位活着的神仙开刀了。”洛霜的语气和神色都很平静,毫无顾忌地坦露过往,“众所周知,修真界总共飞升了两人,宿丛是第二个飞升的,那第一个飞升神,虽然我们都知道也是浮山派的,可具体是谁?”
“宿丛修为不高,我料定他的飞升,肯定与第一任飞升神有关。”
修士们不敢打断他说话,但从震惊的神情裏也看得出他们在想什么。一个小修无知无觉地把心裏所想念了出来:“第一个飞升神!天吶,我为何没想到这层?”
万瑞一扫众人:“因为没人知道初代飞升神是谁,那就是一个传说。”
“长老说得是。”洛霜看向万瑞,“所以,我很感谢长老当年整理出来的仙谱。”
“哼!”万瑞极不爽地别过眼去。
洛霜继续讲道:“后来,我去找到万长老,同时也找到崔喜,盛夏,项祝安,苏微几位还算明事理的长老,想给他们说说我对于飞升之事的猜测。”
“我将这几位长老约在一起,告诉他们,人不可能飞升。”
万瑞气得背过身,不再看他。
“可惜,我只来得及起了一个头,就被几位长老劈头盖脸一顿骂。骂的内容不必说了,无外乎我竟敢红口白牙,撼动修真界基石。我十分坚持自己的想法,当然,几位长老也十分坚持他们的想法。到最后,谁都累了。”
“为此,项祝安和崔喜直说让我准备后事,他们要杀了我。盛夏和苏微两个,说也不至于杀一派掌门,可以想办法把我囚禁起来,此生再不得出晴和岭。”
“最后,还是万长老仁心,与他们几个争辩一番,让我走了。只是警告我,再不准乱说一个字。”
众人面面相觑,怪不得洛霜一直对万瑞很敬重,原来还有这层原由在。
前排的一名修士从上到下审视着洛霜,问道:“盛夏是你杀的么?”
“嗯?”洛霜露出疑惑。
问话的修士冷冷道:“盛长老乃本人先师,死于一百五十年前,对得上你们起争执的时间。”
言下之意,洛霜杀了与他意见相左的四名长老。
不等洛霜答话,万瑞看向那名修士,沈声道:“并非他所为。”
修士对万瑞也已经带上了敌意:“万长老之前就力排众议放过了洛霜,是否存了包庇之心,也未可知。”
“你说什么?!”万瑞闪身到修士跟前,带着一身威势看向他,“你敢这样揣测老夫?”
修士被这股威势逼得弯了腰,却依然使劲抬头道:“万长老好心机,当年就卖了洛霜一份天大的人情,如今我们身在他布下的阵裏,自然可以为所欲为!”
“你——!”万瑞气得发丝飞扬。
修士的声音带了哽咽:“我师父当年正值壮年,绝无可能就这样仙逝,其中没有鬼,谁敢信!”
万瑞看他红了眼,忽的有些不忍心了,默默撤去威势,原地踱了几个圈,站定道:“如果这裏还有他们几个的后辈,本人敢在此摞话,他们没有一个人是被洛霜害的,我能做证。”
他看向所有人,似在回忆往昔:“当年我作主放走洛霜后,他们几个虽然生气,却并没有迁怒到我头上。其实大家心裏也都清楚,以青丘派一直以来在修真界的地位,真能杀了他们的掌门吗?先不说能不能办到,即便可以,也是不能杀的。”
“你们以为,当年我几个听到洛霜说飞升一事是假的,心裏真的全然不觉么?只不过谁都没把这话挑明了说,甚至连提,都不敢再提。后来,我们翻阅了很多修真史书,制定出一本仙谱,不敢说全对,也大差不差了。”
“做这件事的过程中,崔喜,盛夏,项祝安,苏微,他们四人全都病了,心病。修士可以做到不以物喜,但已悲呢?都是几百岁的人了,一旦得了心病,何况还是根本不可治的心病,註定活不长。”
“他们四个很快死了,每人死的时候,我皆陪在身边。我记得项祝安在死前说了一句不甘心,他不甘心什么,诸位自然清楚。因此这话我记了很多年,并一直以此为诫。”
万瑞走到那个问话的修士面前,淡声道:“盛夏死时,并没有提起他任何一个徒弟。死前最后一刻,嘴裏只重覆念着‘要变天了’几个字。”
闻言,修士跌坐在地,默默擦泪。
万瑞说完,走回自己的原位,长久地闭上眼。
陈无宁瞧着,只觉他这番话出口,又老了很多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