斩仙局18
太荒唐了，是非善恶的界限变得模糊起来，悲意绵如秋雨，寂静无声，却又缠绵地浸进每一个修士的骨髓。
蝼蚁与天争命，每登一个臺阶，他们便要历天劫，接受天道降下的惩警。
不止如此，以天道之名起誓，背负弒师之罪，以身为祭，剑指苍天……无数来自天道对于修士的制约，哪一样不是灰飞烟灭的最终结局。
如果头上真有天宫，真有神仙，他们所代表的天道，能让洛霜完好无损的活到现在吗？不说别的，单心生执怪一样，就能将他啃个一干二凈。
可为何没有？
因他无罪，天道不赐惩治。
晴空忽的阴云密布，那一朵朵乌云，仿佛是修真界整体倾败的烟尘。
很多修士都哭了。
人群裏，一袭红衣突然出现。不知从哪裏冒出来的江浸月只看了一眼眼前的水潭，便犹如得了失心疯一样，踉跄地冲了过去。
他跪在水潭边，双手捧起潭水，不错眼地盯了一阵，而后癫狂大笑：“圣潭！这是我派圣潭！美人潭！我终于找到你了！”
所有修士带着无限悲凉的眼神朝他看去。
“哈哈哈——”仿如无人之境，江浸月仰头大吼，“掌门师父，我找到美人潭了！它的味道我化成灰也认得，一百多年了，我终于找到了！”
“你们认识美人潭吗？”他扫过众人，泪水从颊边不住滑落，“青要派能传承下去了，师父，门派没有断送在我手上，没有！啊啊啊——”
江浸月将那捧水按至心口，水浸湿他的衣衫，氤氲起一团更深的红。
他放声痛哭。
郁慎实在不忍，想去把他扶起来。洛霜用疑惑的眼神看向郁慎。
万瑞站了出来，挡在郁慎身前：“看他做什么？江浸月是我放进来的。”
话音刚落，宋离人也突然出现在人群裏。
万瑞再道：“我放的。”
“嗯？”洛霜疑似询问。
“我在阵门上留了豁口。”万瑞毫无顾忌地道，“出不去，还进不来么？鬼知道你想做什么，总得做点打算。”
“罢了，都是小事。只要长老高兴就好。”洛霜摆摆手，并不以为意。
江浸月又哭又笑，发了好一阵疯，似乎终于回了神，喃喃地问向众人：“为何我派圣潭在这裏？美人潭不应该在这裏……”
郁慎终于还是走过去扶起他，并替他理了理贴在脸上的白发，让他看上去至少像个人样。
万瑞毫不客气地说：“洛霜，该讲青要派的事了吧！”
“同样与浮山派有关。”洛霜好似无所顾忌地道，“为调查飞升之事，仅凭我一人，实在分身乏术。于是我用美人潭，养了魔物。”
“啊——”修士们大惊，“你养魔物做什么？”
洛霜似乎觉得这个问题有些可笑：“当眼睛呗，当杀手呗，这很难理解？”
“九洲这么大，天下魔物如何听凭你的指挥？”修士再问。
“怎么，你们想学啊？”洛霜显然有些不耐烦了，“操纵魔物的方式多得很，不必我细说了吧。”
陈无宁不禁想起一起事。甘泉湖的怪物，春莺镇的虹蛇，甚至于他才十多岁那年，第一回同乌山往西边走，在捡到乌雪泥的那晚，同样出现了一个怪物。
原来这些都是洛霜布在人间的眼线。
陈无宁问洛霜：“人间还有多少魔物？”
“我养的，皆已召回。毕竟你们人都到了，留它们在人间也没什么用处。”洛霜勾起一边嘴角，“你想问的，其实不是这个吧。你想问甘泉湖对不对？毕竟那次，你去了一趟鬼门关。”
陈无宁冷眼盯着他。
“同你讲讲也无妨。”洛霜淡淡地说，“甘泉湖事件很简单，只是我最终印证仙物是否在你体内罢了。若没有，你死。若有，你活。”
“从你十岁那年被乌山带走，收下为徒，及至甘泉湖的十几年间，我一直在等你飞升，好证明我所有的猜想都是错的。可天意弄人，有时我自己都烦自己，为何总是猜对。你果然活了过来，我又猜对了。”
没等陈无宁开口，万瑞看了看仍捂着心口发呆的江浸月一眼：“继续，说回青要派。”
“没了。”洛霜看向江浸月，“实在要展开说，无非是越接近真相，我越觉得修道没有意义。一个美人潭而已，在我看来，不过是个顺手的工具，并非有意针对青要派。”
“你丧心病狂！”一个修士指责他。
“呵。”洛霜冷笑了声，对修士道，“敢问阁下何门何派？”
修士：“……怎么，你还要灭我的师门？”
“看不上。”洛霜语带嘲讽，“阁下不说，我也知你是赊月派弟子。记得那时江浸月也去了你家门派寻求帮助，可你们怎么做的？托词，婉拒，把他打发走后，背地裏又是如何说的？”
修士红了脸，洛霜却不放过他：“说青要派借着圣潭坐享其成，风光了无数年，想要求娶他们家一个女修还得排队。如今美人潭没了，瞧他那落魄的熊样子，还真以为自已是天之骄子呢。”
“你们掌门的原话，当着所有大弟子的面讲的，我没说错吧。”
江浸月不可置信地看向那名修士。
“更龌蹉的是，尽管江浸月一再请你们掌门保秘，可半天功夫不到，他就与周围的几个相邻门派一并说了美人潭的事。”
“你——”修士不敢看江浸月，一指洛霜，“你胡说八道！”
洛霜没再看他，转而从其他几名修士的脸上扫过：“劝你们也安静些，我记性似乎还不错。”
没人再敢吭声。
江浸月挣开郁慎，扑到洛霜身前，拉住他的袍袖，哑声质问道：“洛霜，你为何要这样对我！”
“美人潭清气鼎盛，我借用它来养魔物。”洛霜任他拉着，再一次解释。
江浸月自知绝非洛霜的对手，此时更是一心只想要回美人潭，放低声音不住恳求：“把美人潭还我，求你还我……”
“等事情了结，我自然还你。不过，青要派还有传人么？”洛霜态度柔和。
江浸月楞了楞，松开洛霜的袍袖，看向在场的人，最终把目光定格在了陈无宁身上。
“有的有的，青要派有传人！”
他似是想起什么，一指陈无宁，“他有个师妹，叫乌雪泥，是我派门人的女儿。浮山派教出来的徒弟一定不会差，绝不会差，她可以接手青要派的传承！”
洛霜摇了摇头，不知作何感想。
没想到江浸月竟然出来横插一脚，陈无宁立时反驳道：“想都别想，她是浮山派弟子，与青要派并无任何关系。”
“我从未将她的生身母亲逐出青要派，既然她是我派门人所生，自然属于青要派，浮山派不过是代为管教！”江浸月已然疯狂，口不择言。
“够了！”万瑞十分不悦地低吼一声，“魔修还在石阶下，指不定谁能活着出阵，哪有闲心听你们扯一个修士的归属问题，都给我打住！”
陈无宁憋着口气，不再说话。江浸月却根本停不下来，仍然絮絮叨叨地哀求：“洛霜，我有传承弟子，我有。看在百年交情的份儿上，你还我吧。其他的事我都不想管了，只想要回美人潭，青要派的传承绝不能断在我手裏，我承受不住这样的千古罪名……”
“你要我做什么都可以，”江浸月信誓旦旦地保证，“我可以对黄天厚土立誓，只要你答应还我美人潭，哪怕要我现在去死都没问题，求你了……”
他身上的红袍那样耀眼，却在众目睽睽下，放弃掉所有尊严，只为身上背负着的掌门责作。
所有人神色悲动，郁慎长长嘆了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