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山13
上回去到赏春楼,在青姬的住处发现了禁制。一个小空间内,裏面的人出不来,外边的人也进不去,定是施了法阵。
一个修士到底犯下什么样的罪孽,才会被符咒困缚,关在凡尘酒楼裏以色侍人?
更何况青要派乃五大仙门之一,门派弟子下落不明,竟然无人来找?
从青姬的话裏,陈无宁推测出青要派内部肯定出了事。
他这段时间查阅了很多功法心法,带下山的浮山典籍几乎翻了个遍,约摸猜到那个空间法阵的阵眼,应该是一张束缚咒。
破咒的方法有三种,一种是自身神识高过施咒之人,直接用修为压制,将法阵碾碎。二是找出其对应的破解咒,化去法阵禁制。三是布阵之人留了豁口,拿着法器便是阵主,可以随意操控。
当然,方法三最可取,若能拿到法器,便能神不知鬼不觉地把青姬带出来。
陈无宁读了多年的圣贤书,从不屑于干这种偷鸡摸狗的事,先不说他做不来,并且也不知道法器在哪裏,一般都是布阵人自己拿着。
当然,他也没有高看自己,认为自己的修为能随意碾压任何不明来路的修士,到底选了方法二。
束缚咒相对应的则是裂隙咒,只要能将法阵撕开一道口子,相应的禁制就无效了。
裂隙咒算是明符裏的中级符咒,他虽日日勤学苦练,但到底境界未到,刻咒并非一件容易的事。轻则刻废了再来,重则抽干识海裏的灵流,筋脉负荷到极限而昏迷过去,甚至有可能再也醒不来。
陈无宁的骨子裏藏着执拗,此事不仅将仙门与凡尘两界掺和到一处,更与一名修士的性命相关,一旦管了,便没有回头的道理。
渡人,尽事,同是渡已。
他静坐了片刻,排除杂念放空思绪。随即擦干凈刻刀,从抽屉裏拿出一打木牌,做好了数次重来的准备。
裂隙咒一共四十九笔,笔笔勾连,中间万不可断掉一点。
陈无宁凝神屏息,当刻刀触上木牌,划下第一笔的剎那,屋裏的床帐无风而动,院裏的秃头蓝雾摇曳起来。
来自鲸山的阴冷气息猛地灌进身体,牵引着手,陈无宁全身的经脉瞬间绷紧了,循环往覆的内息调向刻刀尖,神识震动,微有些不受控制,但他清楚自己在做什么,发狠地较劲——
一笔,再一笔,再再一笔……
当刻刀划向二十二笔时,他疼得几乎感觉不到自己的手指了,筋脉已经绷到一个前所未有的程度,灵流几近耗空的一瞬,木牌上的笔画一歪,符中清气倾刻便漏了,这张未成形的符咒就此作废!
他坐在桌案边,心跳如擂鼓,浑身针扎似的疼,从小腿麻到了双臂,太阳穴突突地跳。
陈无宁看着那张刻废的木牌,安慰自己道:“第一次练中级符咒,笔画走了小一半,还行,可以。”
他拖着沈重的双腿去桌上倒了杯茶喝下去,接着重新凝神调息。
焦麻感过去了,再来!
窗外,太阳从东边爬上中天,又从中天缓缓西下。
他就这样一张连着一张刻,每次刻废了就休息一小会儿,再蓄力气,凭着毅力将下一张再推进几笔,指骨间青筋暴起,裏头流淌的血仿佛要爆炸开来,到最后嘴唇都泛白了。
已是第七遍了,他终于将最后一刀刻在了木牌上,人也跟着昏了过去。
最后一丝光线隐没在远方群山,大地攸地冷了。
郁夜此时正在后厨指点江山,把飞絮作得团团转,终于端出了一碗扑腾着热气的风寒药,一碗白粥,一盘青菜。
他急不可奈地往内室奔去,飞絮端着托盘,跟得踉踉跄跄。好好的一个姑娘可惜生错了地方,被自家少爷折腾得鸡飞狗跳。
郁夜转过头对着飞絮“嘘”了一声,随即轻手轻脚地推开房门,一眼扫去,只见陈无宁伏倒在桌案上,不醒人事。
他的脾气立马炸了!
这小子真是个混账!
三步并作两步,郁夜正要挽起袖子收拾此人,不经意扫过桌案上的一摞木牌,看见那张成型的符咒,一时什么都明白了。
这小子竟然装病骗人!
陈无宁呼吸微弱,面色苍白,郁夜想起自己第一回碰符咒的情形,不肖问,定是经脉负荷到了极限。
他深吸几口气,终归心疼暂时压过了心火,打算等陈无宁醒来再找麻烦。他气急败坏地将手掌放在陈无宁的后心,带着寒意的灵流汨汨淌过,替他梳理熬干的经脉。
飞絮伫在门口,见状不对,只好进去放下药汤和饭菜,替他俩合上房门,识趣地走了。
自昏迷后,陈无宁只到凝神境的散乱神识处于极度的混沌中,漫天雾蒙蒙一片,不知身在何方。他看不清,神识在这片灰白裏游荡,察觉到一股寒意浸体而来。
虽凉,却没有一丝一毫的戾气与敌意,似清水一般润泽着周身干涸的经脉。
陈无宁的手指动了动,逐渐恢覆了些清明,缓缓睁开眼,只是看一切都有重影。
他看见自己的一只手竟然长满了十个指头,不可置信地偏过头去,身边的白衣公子成了两个,那张日夜相对的美人脸也是两张,饶是再好看,此刻也禁不住吓得坐直了。
他炸尸般的动作给郁夜吓了一跳,立马蹦出老远。
陈无宁此时很像一具尸傀儡,一会儿慢动作,一会儿又突然炸毛。他的眼神好不容易聚了焦,此时天光已暗,郁夜站在几米开外,脸上说不出是什么表情,直楞楞盯着自己。
天光暗沈,气氛暗沈,陈无宁像是从一场大梦裏醒来,郁夜好像一直都在,他不禁弯了弯嘴角,打算起身去点风灯。
只是他低估了经脉熬干的后遗癥,此刻小腿肚子仍抽着筋,还没站直便要栽倒下去!郁夜一个箭步,上前抱住他,稳住身形后怒道:“你是不是要气死我!”
一天之内,一个大男人两次被人抱上床。陈无宁心裏直嘆,自己实在作孽太过。
“干什么这般不要命?!”郁夜狠狠拍了拍床沿。
“你昨晚不是问我还打不打算救青姬了么?这是目前想到的唯一办法。”陈无宁躺在床上,虚弱地道。
“就不能同我说下吗,竟敢装病骗我!”郁夜暴跳如雷。
“刻超出自身修为的符咒太过凶险,你又不是不清楚。”
陈无宁有气无力。
郁夜:“既知凶险,为何要一力承担不和我说?”
陈无宁:“我不想拖你下水。”
“难道整个九洲只有你这么一个任重道远大义灭已的修士?”郁夜气得直发抖,“你要是醒不过来了怎么办!”
陈无宁的面色依旧苍白,心知自己做得太过火,底气不足地道:“我这不是醒来了么,没什么事。”
见郁夜气得七窍生烟,他心裏莫名涌起一股被人担心和挂念的温柔,低声认错道:“别生气了好不好?”
得到的是一声冷哼,随即气冲冲地走了。
本以为郁夜会出去生闷气,他心想这一时半会儿也没法哄了,只能从长计议。没想到郁夜并没有离开房间,走到门口时脚步一顿,又拐了个弯儿回来了,手裏端着饭,坐到床沿,盛了勺白粥,一言不发地送到自己嘴边。
一个大男人还要被餵饭,陈无宁委实难以接受,踌躇片刻,想要接过碗来自己吃,可浑身上下没有一处听使唤,才抬起的手就又落了下去。
郁夜眼神不善道:“给我老实些,别以为我收拾不了你!”
陈无宁把头偏向一边,紧闭着嘴抵死不从。
郁夜瞇起眼睛危险地凑近,陈无宁又动弹不得,眼看两张嘴就要亲上了,终于认输道:“我吃,我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