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女棕子像是受到了某种刺激,两个黑眼窝直直朝远方盯了一会儿,身体像木偶那般不协调地摆动起来,然后飞快抓烂了那身碍手碍脚的衣裳,用手刨起泥土,挖出一个大坑,把自己埋了进去。
陈无宁心道如此甚好,倘若光天化日下一群裸尸在街上乱跑,那画面也太生动了。
未央兴许是见得太多,不怎么在意地道:“白天,恢覆了生前模样的肉棕会把自己埋起来,没什么可查的,最多去官府门口看看热闹。我劝风禾兄找地儿休整下,晚上才有力气干活。”
说完,他便大步流星地走远了,风中飘来一句:“有事义庄见。”
连夜赶了百多裏路,又整晚没睡,太阳出来,烤得人暖哄哄的,陈无宁的疲惫感一下涌了上来。可惜白天不好御剑,他只能徒步往客栈走。
清晨的街道到处飘着包子开笼的白烟,他没有胃口,连连谢绝小贩的热情招呼。终于走回了客栈,他想着乌雪泥也该醒了,便在门外敲了敲,打算嘱咐她几句就休息。
无人应答。
陈无宁心道不好,方才在楼下没有见到这丫头吃早饭,这又迟迟不应门,发生什么了?!
情急之下,他顾不了那么多,一脚踹开房门,见屋裏也是空荡荡的,不过没有看见打斗的痕迹!
陈无宁昨夜提醒过她别乱跑,以往他俩出来平息怪象,小师妹并没有让他操过心,这是上哪儿去了?
陈无宁眨眼间闪到柜臺,直视掌柜道:“昨晚和我一起来的小姑娘在哪裏?”
掌柜抬起头,仔细瞧了瞧眼前的公子,似乎有些印象:“哦,你是说那个穿绿衫的漂亮小姑娘?她方才还在这儿用早呢,和一位年轻公子。”
陈无宁惊惧交加,小师妹每天都在他的眼皮底下过活,如何能认识其他人?莫非被什么东西蛊惑了!
“年轻公子?你确信没看错!”
掌柜放下手头账本,虚虚地望向远方,一脸崇拜道:“是啊,那公子看模样可是位贵重少爷呢,也不知道为何会光临小店,老夫活了这么多年,还没见过那么好看的公子!”
陈无宁气不打一处来,咬牙切齿道:“你就眼睁睁看着一个小姑娘被男人带走?”
掌柜这才註意到眼前客人的神情,一瞬间觉得周边空气都冻住了,吓得连连摆手:“不是不是,没有没有,我看他两个聊得挺高兴,以为是认识的!”
他随手抓来一个正在结账的伙计,问道:“小元子,你说是不是?早上那个俊俏公子和那个小姑娘,两人一起吃着早茶,有说有笑的,分明是认识的嘛……”
无辜的小元子也只能点头哈腰说了一连串“是是是对对对”,下巴快杵到胸口了。
陈无宁不欲废话:“他们朝哪个方向走的?”
掌柜成天窝在帐臺后头看店,哪晓得这个,但又禁不住吓,胡乱朝门口一指:“大侠,那边,那边……”
陈无宁一溜烟出了门,一边各处观察,一边生自己的气。都怪平时师兄妹抬头不见低头见,竟忘了给乌雪泥绑个追踪符,她要出事了可怎么办!
他越想越害怕,手心额头直冒冷汗,哪怕现在镇上有很多来路不明的人,他却顾不了那么多了,找了一个墻角静默起来,将神识覆盖了出去!
山裏的小镇几乎都不是规则的形状,流泉镇呈狭长形,陈无宁屏息凝神,尽可能的覆住更多地方,自识海裏一一扫过。
街上尽是来来往往的行人,他先是看见昨晚才认识的未央正在一个廊下晒太阳睡大觉,又看见几个剑客装模作样地在喝茶,然后看见一窝蜂的人堵在县衙门口,好不热闹。
两个熟悉的身影闯入了他的识海!
乌雪泥将脖子伸长到极限,正踮着脚,瞪大眼睛在衙门口看热闹,嘴裏嘟囔道:“大娘,你挤着我了!远些远些……”
另一个人则躲着其他人,站在热闹的外边儿,他一身清爽的云雾绡白袍,手裏摇着扇子,细瞇着那双勾魂的桃花眼,脸上挂着不耐烦的愠色。
陈无宁突然觉得天旋地转,大范围神识铺展快要耗干他的灵流,脱力之下,他将灵流收回,挨着墻角蹲了一会儿。
一个声音在旁响起:“风禾兄,你这是在做什么?”
陈无宁抬起头,虚弱答道:“躲阴凉。”
未央低低一笑:“你当真有趣得紧,哈哈。”
陈无宁收拾好神情,站起身越过未央,怼了一句“彼此彼此”,然后头也不回地走了。
掌柜一脸惊讶,看着方才还怒气冲冲的大侠此时又脸色煞白的回来,头也不回地上了二楼客房。
陈无宁躺在床上,寻思着这些破事儿该如何处理。镇上的尸骨长肉案正在进行中,目前还没什么头绪,只能走一步看一步。
而更麻烦的是——
阔别了九年的郁夜,他怎么到这裏来了?
所有问题在陈无宁的脑子裏摊成了一团浆糊,他索性不去想了,打算先睡一觉再说。
迷迷糊糊还没睡着,就听见门外传来乌雪泥欢快的声音:“郁夜哥,我师兄住这间啦!也不知道回来没……”
说着她就要砸门,郁夜用扇子一把拍下她的手:“他在睡觉,小声些!”
乌雪泥不解:“你怎么知道我师兄在睡觉?”
“这还不简单,用神识看就行了。”郁夜疑惑起来,语气不自觉夹了一丝嘲讽的味道,“我说小丫头,你还没摸着气感的门儿?”
闻言,乌雪泥的脸一下垮了,气道:“我说你俩怎么老喜欢戳人的肺管子,哼,不理你们了!”
说罢,她骂骂咧咧地调头回了自己的房间。
陈无宁挣扎着从梦魇边缘醒来,脑仁呼呼的疼,一个烦人精去了隔壁,另一个烦人精还在门外伫着,大有不开门就不走的意思。
陈无宁心想管他呢,站就站呗,看他能站到几时去。
他扯过被子一头蒙上,正打算再度闭眼睡觉,就听见门“哐当”一声打开了。
盛夏山镇风大,郁夜站在门口,三千青丝与薄薄裙摆一起飞扬,唇红齿白的调笑道:“大白天睡大觉,还是我认识的那个别人家的好孩子么?”
在他开门的那刻,陈无宁已经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站到了门口,郁夜看着眼前活生生的人,真的很想一把抱住他,昔日这个温暖的身体在身边躺了一年,害得他回家后花了好长的时间,才适应一个人睡。
不过陈无宁此时看着阴晴不定,郁夜不敢上手,只得故作调笑地再道:“债主来讨债了,让我进去!”
陈无宁直挺挺伫着,不错眼地盯着他,一动不动。
场面十分尴尬,郁夜寻思着,这人不接话茬,一动不动,大有不给他臺阶下的意思。总不能一见面就吵上一架吧,该怎么办?
他在天人交战中突然计上心头,想起自己当年是怎么逼陈无宁吃饭的,于是微微向前,将身体倾了过去。
他的脸在陈无宁的眼前放得无限大,几乎连睫毛都能一根根地数清楚了,眼瞅着鼻尖快贴上来,陈无宁心中大呼无耻,无奈之下,只好后退一步错开,将这位少爷大喇喇地放了进来!
郁夜脸上挂着得意的笑:“小样儿,有的是办法治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