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夜
雷雨交加,几间农舍小屋闪烁的零星灯火在雨夜裏添了少许温馨的暖意,灼华背着人,循着灯火的方向,绕过田埂一步步的走近,敲响了篱笆外的屋门。
‘笃笃笃’的几声,农舍小屋裏很快有人应声出来,头上包着布巾,面容和善,是个上了年纪的中年妇人,瞧见篱笆门外年轻女君及她背上美貌的小郎君十分狼狈的模样,顾不上盘问,一面回屋裏取来了蓑衣,一面招呼了屋裏一声,说着便出来打开了篱笆门。
“大晚上的,下着雨,两位快进来,我这小地方没什么讲究的吃食住宿,但一碗热粥,一张草席铺的床还是有的,我看两位衣着像是富贵人家出身,倒别嫌弃我这屋舍简陋,快,快进来,大娘我已经让我家夫郎去准备了两身干凈的衣裳,进屋换了,也免得出门在外着凉,白耽误功夫,还费药钱。”
灼华笑着道了声谢,跟着进了屋舍,让玄玉笙去裏屋换了干凈的衣裳,自己与大娘攀谈了几句,才接了衣裳,一面取了锭银子塞到大娘手裏。
大娘姓李,本家在前朝战乱南迁时都死了干凈,这一辈搬迁到这临近京城的江岸边定居,苛捐杂税,频繁的徭役又要了几个女儿的命,如今只有夫郎陪伴在侧,两个人过活,日子清贫,索性再坏也坏不到哪去,只守着几亩薄田勉强度日。
收了灼华给的一锭银子,李大娘两眼有些泛红,口裏喃喃,“要是先头几年也遇上您这样的贵人,也不至于大妹几个交不上钱,被拉走去当苦役,染上疫病,丢了性命。”
话说着,李大娘抹泪,将银子递还给了灼华,直摇头推辞,“不过收留你们一晚,哪值当那么些钱,眼下世道艰难,神明都不保佑,家裏留着财,怕是招人惦记,再说我这农户人家,也没地使这那么大块的银子,若又招来衙役索要杂税,只怕我家夫郎受不住刺激,又想起先头几年遭的难,旧疾又要覆发……女君好意我心领了,这钱您还是收回去吧,如今我们这日子就这么过下去,求神拜佛都无用,从前遭难时,我还时常在怨天上的神明大抵和人间的官吏都一样,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不顾人间疾苦,如今我想明白了,或许这就是命,哪有什么神明不神明的,她们只活在道观裏,信徒的嘴裏,我虔诚的信奉这些东西,不过是当做救命时的一根稻草,可稻草有什么用呢?不能果腹,也不能让我的女儿们回来,信这些有什么用呢?终究是命……女君与那位小郎君淋了雨,大娘我去竈臺熬两碗姜汤给你们祛祛寒气,女君快去换了衣裳吧。”
李大娘声音含着哽咽,和善的面容哀伤犹在,仿佛历经沧桑,明明才至中年,却已是显出了内裏的老态颓败。
灼华眸光落在手裏被塞回的银子上,微微收拢手心,垂在了身侧,昏黄的烛火闪烁在屋裏,看不清她脸上的神色。
“灼女君?”
玄玉笙不知何时走到了她的身侧,轻轻唤了声,看着她雍华的面容带着丝他看不懂的情绪,眸光微转,看到了她微攥着垂在身侧的手。
“灼女君这是藏了什么好宝贝?竟一直攥着?难不成是外人不能瞧见的?”
玄玉笙指尖凑过去,在江水裏泡了半晌,又淋了场大雨,此时身子正微微发着热,他正愁怎么不着痕迹的引身前人关註,眼下倒是个不经意的好时机。
“灼女君,不如让我瞧瞧,是什么宝贝?”
玄玉笙唇角带着笑,因身子发热而微微带着红晕的两腮,在昏暗的烛光下,显得有那么些柔媚与花骨朵似的娇柔,倒与从前的那般矜傲与目中无人,大相径庭。
玄玉笙看着她,眼神明晃晃的带着好奇,不显亲昵与矫作,作为推翻以往印象的第一步,他自然不能操之过急,再说乍一粘人的太厉害,只怕会将这道心稳固的神明推远不说,没的还竖起一层防备。
到时她急着撇下自己,自己的千般手段,可不就没法施展了。
经历方才雷电的威慑,玄玉笙心下害怕,却又更加迫切,这样矛盾的心思,让他的身子不自觉激动的微微发起了抖。
他勉强按捺下操之过急的念头,一改对俆凰玉那般柔弱又谦卑的姿态,对着灼华,他放肆又显得纯粹的烂漫,下了十二万分的小心思,在与她拉扯较劲。
他知道神明无情无爱,却不是没有心的,要在她无所察觉之时,牢牢的占据她的整颗心,是几乎不可能的。
所以在被她发现自己的目的以前,他得小心再小心,他不能让眼前触之可及的神明眼睁睁的在自己的眼前溜走,不能让她轻而易举的斩断与自己的缘分,对自己的生死,未来的归宿,不为所动。
无论如何,至少需在她对自己生了九成九的独占欲以后,他才能毫无顾忌的随时等着被她发现自己包藏的祸心。
玄玉笙的眸底流转过一丝深深的暗色,笑意更明媚了,他真期待那时候她会拥有怎样挣扎的表情和因百般按捺世俗欲念而扭曲的道心。
天上诸神包括天道,不是一向不齿凡人么?看着这样的场面,一定都会觉得颜面无存吧。
玄玉笙微微向她靠过去,眼睫微垂,直勾勾的看着那只微攥着的手,在即将碰触到她时,却反被握住了手。
“我从来不知我的初心早已变了……”
灼华牢牢的攥着手裏纤细的手腕,像是陷入了内心的魔障。
玄玉笙吃疼的蹙起眉,看向她的脸,十分不解,“灼女君,你怎么了?你弄疼我了。”
灼华乍然回神,像是受了一惊,匆忙松开手,后退了步,眼中有一丝无措与茫然一闪而过,极快隐去,直到看清那纤细皓腕上被自己捏红的印记,才急忙上前,眸光微垂,有些自责的道。
“伤了你,是我不对。”
“灼女君,你方才说初心?不知灼女君所说的初心……是什么?”
玄玉笙看着女君轻柔摁着自己手腕的模样,低着眸,盖在了自己的手腕上。
灼华停住了动作,微阖了阖目,低垂的目光须臾露出了丝自嘲,“没什么,不是什么值得称道的事。”
“你的手还疼吗?”
灼华凝着覆在自己手上的柔胰,目光平静的抽回手,看向他的脸,“方才是我失态,不过你的手发烫,像是受凉发热,李大娘去竈臺熬姜汤了,一会儿你记得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