邹非鸟勉强笑了笑,怔怔道:“是吗?”
“不过你知道她最近在忙什么吗?”陆衡摸摸下巴,很是无奈,“她的事都不和我这个当爸爸的讲,昨天还托我办事情,问她要干嘛也不说清楚。”
邹非鸟原本也想问这个问题,听对方这么说,便不再开口,低下头,眼神有点空茫地盯着自己鞋看。
“哎,这不是要吃午饭了吗?你要不要和我一起去吃点东西?顺便叫上你妈一起,这附近有家海鲜餐厅味道挺不错的,你妈应该喜欢。”
邹非鸟摇摇头,礼貌颔首道:“不麻烦陆叔叔了,我还有事,先走了。”
她走出综合办公楼的那一刻,一阵寒风刮来,路上落叶纷纷。
她拢拢外衣,一抬头,目光不知为何,又落在了那棵高大的槐树上。
槐树仍在养护期,周围有两个工人正在给它涂白包扎,防止冻害。
不过槐树此刻已经是叶落枝疏,虽然依旧高大,但那光秃秃的树杈在寒冬裏却显得格外凄凉萧瑟,如同蹒跚老人一般,在凛风中瑟瑟发抖。
身旁有辆跑车一驶而过,刮起的风卷起了邹非鸟的围巾一角。
她回了神,又看向眼前大门紧闭的别墅。
这裏是瓯城有名的富人区,随便一套别墅都是价值连城,更别提裏头到处可见的超跑名车。
她记得自己最开始来这裏时,内心其实是很不安的,生怕出糗,惹人笑话。
只是这份不安被自己的无所留恋而压了下去,故而她没有四处张望,只神色平静的,像是走进自己家那套老公寓一样,踏进了陆越惜这栋装潢精致的屋邸。
甚至后来前往更为富丽堂皇的陆家,她都不曾流露过一丝多余的好奇。
而现在,那份不安又重新降临到了她头上,更甚至于,多了些难以启齿的惶恐和自卑。
伍如容接到这个电话的时候,其实还蛮惊讶的,尤其是对方要求见面时,她更是不解:
“咦,怎么了?难道你想我带你去ktv玩?”
“不是,我有事要问你。”
伍如容推了下凑过来的丈夫,笑呵呵的:
“啊,那你问呗,什么事那么严肃,电话裏讲不清楚?”
邹非鸟刚想坚持和她见面,突然想起对方还不知道自己和陆越惜交往的事,若是约出来特意问,的确显得太过郑重,这样不合适。
她沈默片刻,换了种比较轻松的语气,斟酌问道:
“我今天,好像看到越惜姐和她的初恋了。”
“……啊?啥?”
“就是,她一直喜欢的那个女人。”
“哦,你说叶槐啊,哈哈……哎,你怎么知道她有喜欢的人?”
“她和我说过。”
“哦,这样啊。”伍如容若有所思,“不过,她这几天不是都待在贺滢身边吗?怎么突然去见叶槐了?真奇怪。”
“贺滢?”
“呃,贺滢就是……哎呀,解释起来很覆杂,你知不知道越惜喜欢的那个人,其实是有女朋友的?”
邹非鸟只好回:“知道。”
“贺滢就是她啊,叶槐的女朋友,叶槐是越惜喜欢的那个人。”伍如容提起这些事,不免有些感慨,“她没和你说过她们的名字吗?不过也是,这种事,她很少和外人提。”
邹非鸟突然想起那天自己看到的,相册上的两个人,呼吸一滞,又问:
“她们几个,是不是高中同学啊?”
“对呀,其实连同我一起,我们都是一个高中的,而且我和你越惜姐啊,初中就认识了,不过这家伙自从认识叶槐以后,就不找我玩了,后来才重新找我,你说气不气人?”伍如容咂咂嘴,“反正她们之间的事啊,说上三天三夜也说不完,挺覆杂的,原本一开始都是朋友,后来她爱她,她却爱她,然后就决裂了喏。”
“那,叶槐长什么样?我今天确实好像看到她和越惜姐在一起,不过看上去病怏怏的……”邹非鸟努力回忆着,有些急切,“是不是娃娃脸,个子很娇小?”
“啊,你看到的那个是贺滢吧?叶槐不是这样的。”伍如容笑两声,“没想到你也这么八卦,叶槐嘛,其实你长得和她有点像,你们都是冷美人,而且个子都高挑,哎,你说你今天看到贺滢和陆越惜在一起?”她终于反应过来,“你咋看到的?”
邹非鸟默了许久,才淡淡道:“路上,车裏。”
“哦,那可能是她们从医院回去,给你看见了。那个贺滢不是病了吗?挺严重的,你越惜姐这阵子也不知道抽的什么风,天天跑去照顾情敌,昨天还和我说要带她去北京治病,唉,你看看把自己折腾的……不过,还行……”伍如容说着拍下大腿,感嘆道,“至少她还有同情心,我以为一遇到叶槐的事,她就跟电视剧裏的反派一样,啥也不管了,有段时间我都觉得她想亲手掐死贺滢了……”
电话那头,伍如容还在滔滔不绝的说着这三人的八卦,邹非鸟却已经没有心情听下去。
陆越惜对她太好,太温柔,以至于她都快忘了,对方还有一段冗长覆杂的过去,还有一个爱恋执着过的人。
那是邹非鸟从未涉及和参与过的另一个故事,时至今日,陆越惜还是没走出来,依旧被这段过去牵扯纠缠着,甚至,邹非鸟从头到尾都不知情。
她此刻头脑很乱,说不上什么滋味,只是唯有一个念头还是清晰的,那就是再去看看那本相册。
她总觉得,这故事下应该还藏着些什么。而藏匿的答案,就在那本相册裏。
这阵子的等待都有了解释,邹非鸟反而平静下来。
她没有再去主动联系过陆越惜,只在第二天对方发来“出差去北京了”这句话的时候,回了个“嗯”字。
陆越惜不在家,她手上又有钥匙,回去看下那本相册是件很容易的事。
但邹非鸟又莫名的,有种不愿意去探寻的直觉。
她面对的是未知的爱人的过去,这段过去和现实交织,如同海面上的冰山,明面上的还算容易接受,而那些所窥探不见的,藏匿于深处的,才是最让人措手不及的。
犹豫了几日,邹非鸟还是决定去看一看。
或许那相册裏什么都没有,她就算单单去看看陆越惜年少时的模样,也不亏。
别墅裏因为几天没住人,显得分外冷清。裏面和自己上次来一样乱,沙发上又堆了一堆东西。
不过既然陆越惜那天带回家的是情敌,那么她们应该什么都没做。
邹非鸟边安慰自己,边来到主卧,推开门,见裏面还算干凈,被褥也难得迭放齐整,终于放下心来。
她走到床对面的柜子前,那个抽屉上仍插着钥匙,好像没被动过。
邹非鸟拉开抽屉,取出了那本相册。
上次看没註意,这次才发现,原来照片上还有日期,就记在右下角位置。
邹非鸟把相册大致翻了一遍,前面大部分的日期都因为时间久远而淡化,只能勉强辩识,但后面的每一个日期却都深刻清晰。
从07年到17年,厚厚一沓的相册,封存了一个人整整十年的悸动和痴迷。
除了这些照片,抽屉裏还有一个盒子。
打开盒子一看,裏面还有十来个信封。
因为年代久远,信封早已泛黄,边角微微折起。
邹非鸟的手轻轻颤抖起来,她在原地静静站了一会儿,打开了其中一封。
纸张哗啦作响,足有六张。除却信纸,裏面还有一些小玩意,有封在压缩袋裏的一枚枫叶,也有一个造型独特的徽章。
信纸上的字风流清秀,一看就是陆越惜的字——
“致叶槐……”
“今天公寓后面的花园裏落了很多枫叶,我捡了一片回来,洗干凈后做了书签。可惜这裏没有种槐树,有点遗憾……”
“徽章是逛一个艺术博物馆后买的纪念品,据说是仿某个中世纪家族的徽章做的,我觉得还挺漂亮……”
“……不太愿意出门,因为天突然冷下来了,我现在还在穿短袖,昨天被冻的直打喷嚏……”
“你最近还好吗?如果可以,可以给我写一封回信吗?”
“叶槐,我不求你能原谅我,我不后悔自己做过的事,但是,你可不可以不要不理我……”
“来年枫叶红的时候,我会再给你做一片书签过去……”
“叶槐”二字修长有力,一笔一划清晰深刻,像极了邹非鸟那天看到的那棵高大挺拔的槐树,吸睛夺目。
这些信都应该寄出来,信封上头都有寄信人和收信人的地址,还盖了邮戳,但不知为何,却在陆越惜本人的手中停留着。
也许是被退回来了,也许是不敢寄出去。
所以只写了十二封,看看日期,应该是一个月一封,一年的份量。
没有人能有勇气对抗那固执疯狂的十年爱恋,更何况那是陆越惜,这么认真细致,分明是爱到了骨子裏。
邹非鸟沈默片刻,把信封放回原地。她像是顷刻间失去了思考的能力,不知所措,只能出神地望着窗外,发着呆。
窗帘开着,有阳光倾洩而进。一月份的天,阳光再好也是透骨的寒,她就这么站着,手指头都是冰的。
邹非鸟又去翻那本相册,方才只是匆匆略过,光看下面的日期,现在看得才是仔细认真,每一页每一页,她都将照片上的女人描摹了一遍又一遍。
看她清冷忧郁的脸庞,还有斑驳的光影。
照片有时也不止她一个人,偶有陆越惜入镜,不过她看起来模样和现在很不一样,胖的邹非鸟都要认不出来,还是对方眉眼裏熟悉的矜傲让她直觉的认为,这就是陆越惜。
除了陆越惜,最常出现的就是邹非鸟那天看到的那个女人,贺滢。
好几张照片裏,她都挽着叶槐的手,笑容明媚。
绝大部分照片拍的并不清晰,角度也不是正面,看起来像是偷拍的,视角隐秘而匆忙。
邹非鸟深呼吸一口气,往后慢慢翻。
照片一页一页过去,时间也跟着一页一页变化。
照片上聚焦的女人一点一点长大,变得越发成熟,却也更加阴郁冷淡,只有当另一个女人在场的时候,她才会温柔些,笑容也更多。
直到翻到一张她穿交警服的照片,邹非鸟这才停住。
有那么一剎那,她几乎不知道该怎么呼吸了,思绪空白间,脑海裏只剩下伍如容说过的那句话——
“叶槐嘛,其实你和她长得有点像……”
身形颀长的女人穿上正装更显严肃正经,尤其是这种颇具威严的警用服饰。
衬衣扣子一丝不茍的扣到领口,衣服干凈齐整,没有分毫褶皱,配着那清隽深沈的眉眼,更是多了分禁欲的性感。
女人微微敛眉,唇边带笑。眼神如古井无波,平静清淡,阙叫人心弦一颤。
她神情是那样的风轻云淡,仿佛诸事与她无关。
然而就是这样事不关己的姿态,分明以另一种方式,嘲讽着邹非鸟的一厢情愿和自不量力。
邹非鸟忽然想起了她和陆越惜的第一次。
对方醉得双眼朦胧,却让她从衣柜裏拿出一套交警服,对她低笑:
“穿上给我看看,好不好?”
她面色通红,还以为是cosplay,依照对方的话乖乖穿上。
温热纠缠间,却没有细想对方那格外深情和温柔的眼神。
原来不是在看自己。陆越惜只不过是在透过自己,看她那迷恋了十余年的心上人。
邹非鸟握着那相册,笑了哭,哭了笑。
怎么说也是个孩子,遇到这种事,平时再怎么淡定从容,此刻是无论如何都冷静不下来的。
一颗真心满怀虔诚的捧给别人,谁知别人挑挑拣拣,只肯留下和其他人相像的地方。
真是蠢到了极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