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代的广播电臺还是有一批拥护者的,主体除了的士司机就是伤心的孤独人。
主要收音机算不上多贵,家家户户都会存在这样一臺旧时代痕迹。
你只是无聊时随便调个fm而已,却有人始终坚守在一个频率点等你,这种感觉还不错。
只不过听众耳中的浪漫,到主持人耳中就不太一样了。
哪有那么多时间留给他们缅怀一首歌,到下一首欢快的时候你可以切掉,继续换一个失恋频道,但他们就只能继续听。
只不过是池央荷还尚且算新人,经验不够多,情绪全被电臺情歌带走。
可能人闲下来就会多想了,以至于回寝室的时候她一路散步一路神游:奇怪,明明这场架是她要吵,怎么发展到今天却有点......超出预期的不舒服?
说不清那种感觉,反正有点埋怨朝舟远了。
可是怨他的同时又忍不住思考,明明就知道他是那种人啊。
是那种高高在上,要你自己给自己找臺阶下,哪怕他也明了勾一下手你就会走向他,但他就是懒得那样做。
很生气,然而又太过了解他的恶劣。
还偏偏他越不染,越想,我要那天人为我低一次头。
心烦意乱,池央荷上楼的步子都变得重,仿似狠狠一脚能踩到他身上,让他也将这种心绪体验一遭。
到楼层的时候有点吵,不乏相机拍照的声音。
池央荷站在楼道口,往最热闹那边看,虽然不热闹她也会往那边看,最尽头是她和廖漩的房间。
整整一条路上,全是花篮,商场开业的那种花篮,与之不同的是特好看,不俗套。
靠墻放,只要没门的地方全摆满,两排延伸到她的房门前,红粉绿白,什么颜色都有,贵的品种最多,把空气浸得新鲜。
池央荷凑近手边的花篮,看上方贺卡。
这一束是缪呈柯送的,祝她节节高升。
往前走,是许识其送的,祝她平步青云。
左左右右,从头到尾,一共三十二束,没一张署名朝舟远。
琳琅满目都忽然被赋予一层刺眼含义。
池央荷走至尽头,推开门,懒得再多看一遍。
进去时廖漩在摆弄新搞的收音机,没来得及欢迎她,便迎来一地羽毛。
池央荷本想抓起床上的熊扔进柜子裏,可能着力点不对,揪着个耳朵,用的力气大了,熊的身子又有点沈,一时间竟扯破了,白绒飘得像雪。
于是藏在棉絮裏的无字牌终于到了见光的这一天。
和田玉,手掌那么大,怪不得连带这只熊都有了重量。
廖漩先认出来,她以前有块小的,她阿爸送的。
可能作恶多的人就是比较迷信,觉得我多请神多叩拜,花重金买这么一块玉保我女一世平安,关帝爷在上,灾祸不及下一代。
但你说,朝舟远那种人能迷信吗。
他连天父都不信,他信这些?
池央荷当然明白,或许他不懂其中寓意也好,弯弯绕绕也好,只是手边有这么一块,就送了。
甚至无需特殊意义被附加,更无需曲解。
假如这熊有破的一天,就当他送了。没破,反正他什么都没讲。
还仿佛送的那一天就预料到,她会在某天跟他吵一次架,被气得拿一只玩具熊撒火。
然后当时间真正流转到这一天,她会被这一块无事牌哄好,他连勾勾手都不用做了,还费什么心神呢。
他总是有这种讨人厌的游刃有余。
管你何时要炸毛,这东西总能抵一次的吧,还舍得生气么?
一块牌子攥进手,池央荷扔也不是不扔也不是。
终究让他算对了。
廖漩探头问怎么处理那些花?
池央荷说随便了。
于是廖漩出门喊了一嗓子清仓。
还算巧,工作没做几天赶上一个三天小假。
池央荷原本计划叫上廖漩去哪裏玩一趟,想什么来什么。
缪呈柯联系她,说过段时间香港马会那边有个什么银禧纪念杯的大赛,在此之前有一场相对小点的预热赛。
电话裏啰嗦了一大堆,硬是没说到重点。
等池央荷准备打断了,他才绕回去:“预热赛的转播需要个女主持,怎么样,有兴趣吗?”
“......”
说没兴趣是假的。
不管转播到几臺,规模多小,总归是出现在电视上。
与她从前那些资历,包括当下这份职业相比,无疑是天与地。
一个对她而言,甚至对所有播音生而言都非常宝贵的机会。
池央荷自然不可能放过,“好啊,什么时候去呢?”
“现在。”缪呈柯笑着说,“我在正门口,飞机一个半小时后。”
于是,廖漩洗完澡出来的时候,池央荷已经整装待发了。
“去哪裏?”
“香港。”池央荷脱口而出,说完忽然觉得有些抱歉,包括原本对这个假期的预计是想着与她一起出游,“我......”
“安啦。”廖漩将头顶的毛巾摘下,挥手让她放心走。
只不过池央荷才拉开门,又被一声“餵!”叫住。
她回头,廖漩扬起一个自认惊艷年岁的灿烂笑容,“加油啦,我的最佳女主持!”
“哦对,回来再陪我吃一次那个难吃的面,我要细细探究一下到底为何这样难吃。”
“好。”
“到那边,有谁欺负你报我名号,唬人的啦!”
......
其实也不算自认。
那个笑容的确惊艷,像老港片裏风华正茂的女主演,青春无敌正当红,任性且放纵,每一帧一个表情都足以成为经典一幕的定格,今世肆意卓绝新时代。
以至经历过用年为计算的沈淀后还依然烨烨生辉着,再没谁有过那样的绚彩。
早到那时候,她就已经在她心裏摘得了那个使无数人前仆后继的最佳称号。
还要追着那艘船走多远呢?
明明就足够璀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