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前马匹从绿野上一晃而过,大屏幕播送实况转播,坐在解说臺的港区主持慷慨激昂。
池央荷却还专註地望向更远的看臺旁。
仿佛有个时间裏的男人靠在那儿,指尖夹了一支烟。
抬手深吸一口,话语被卷进白雾裏,轻飘飘地点燃一张全中的投註表,恰好春风恣意留马场,使一众算来算去、想赢到死的赌徒恨得牙根痒,思索凭何好彩常伴他?
是啊,凭什么呢?
凭什么连记忆都难逃褪色,他却还有彩。
回学园是傍晚的事,池央荷进门时廖漩没在,等她放好东西廖漩才叼着刚拆好的新牙刷进来,手中飞速刷着手机屏幕。
抬头见到池央荷,一半惊喜一半失落:“哎?你怎么今日就回了。”
池央荷一边将带的点心拎出来一边反问。
廖漩隔着礼盒闻了一鼻子,说:“明日银禧纪念杯欸,我以为你至少在那裏呆到比完。”
“急着回来陪你呀。”
“真的?”廖漩眼睛一亮,翻转屏幕到她脸前,“睇,我找到了明日观赛的酒馆,或者去租一日有转播的民宿。”
“成。”池央荷想着反正也是陪她,随她喜欢。
收好手机,廖漩直接将礼盒拆了,拿出块曲奇咬着,惋惜道:“可惜m记只有足球比赛转播得勤,不然去那裏呆一天也好。”
池央荷直接敲定:“那这样,我来订民宿,你来约酒馆,又不是只能选一个。”
“好啊好啊。”
“哦对,你不是刷完牙了?”
“糟!”
廖漩是真钟情马赛,一百分的仪式感,隔天还没夜就开始打扮,手裏的眉笔一直描到晚风来,妆画得比去上班都全。
池央荷则专註于收拾随身物品。
等廖漩画完了,回头一瞥,“咦,你在整理什么呀?”
池央荷说:“牙刷、毛巾、睡衣、分装了洗发露护发素什么的。”
“喔。”廖漩应完就继续照镜子了,没一会儿又转回来,“带那些干嘛?民宿裏应该都有的哇。”
毋庸置疑,她就是那种去哪儿旅游背个包就走的,可能更多时候包都懒得背。
你要问,她会说需要什么过去再买就行了。
但池央荷不是。
池央荷是那种要用半个月做计划,再把能带的东西全带上的周全型。
“哦,还有帮你带的卸妆油。”
“你好贴心喔bb!”
整理完,用什么装又犯难。
拎行李箱,没必要。书包,早不用了,去酒馆也不合适。
最后翻出来忘记什么时候买的lv
neverfull购物袋,刚刚好。
到酒馆七八点钟,其实马赛早就结束了,白天一场直播,晚上一场重播。
廖漩楞是忍着没看结果,专程等晚上这一趟。
以前池央荷还不理解为什么有人非要到网吧去上网,看球赛要喊一群好友到啤酒吧,今晚明了。
还挺有氛围的。
因为喜欢的是同一样东西,怀揣的是同一份热情,人与人遥远的陌生距离一下就拉近。
差不多从马匹入场开始,廖漩的嘴就没停过,叭叭地给池央荷做介绍。
“你睇右边那匹棕色的,叫「天久」,爱尔兰种。左边那匹「威尔顿」,上届马王。靠,那匹,那匹是「步步友」!”
池央荷抿了一口啤酒,将记马名那事讲给她。
廖漩挥舞的手还没收回来,“当然记得牢哇,它们的名字跟我们的名字有什么差?而且只要肯仔细睇,明明每匹马都长得不一样啦!”
池央荷点头,“我也这么想。”
你当它是消遣,指不定它心中把陪你到赛上做戏当消遣。
廖漩凑近,用杯子轻轻碰了她的,饮着说:“怎样,亲自到马场逛一圈,是否觉得够震撼?”
也没有太多。
毕竟在此之前,她就已经有过一次体验了。
反而是前一次没有任何预期的时候震撼更大,毕竟当时完全不知道会到哪儿,太突然了,转瞬眼前就偶然迎进那样一片绿野地,多惊喜。
不过池央荷还是点了头。
廖漩拍着胸脯,“我都话了,信我没错。老板!再来两扎。”
马赛开始,周遭激扬气氛丝毫不输昨日身临其境时,喊什么名字的都有,也不知道连註都没下有什么可欢呼。
廖漩比在场的每一个声音都大,最终以她雀跃得快上桌为结束。
只因「步步友」夺冠,在那一赛季摘得马王名号,辉煌万般。
“哇靠,我兴奋到死啊!”
“......”
“还有什么想吃?算啦,不要看,所有小吃都叫一遍!”
“......”
“我告诉你哦,若是我们现在在港,我一定要请整个夜蒲裏的人喝到死。”
她酒量没这么差吧。
但可能肾上腺素飙升的人就是容易醉一点。
池央荷默默接受了这种设定,耐心听廖漩东扯一句西扯一句。
酒鬼讲话没逻辑的嘛,聊着聊着,她忽然就蔫儿巴了,咕咚一杯又一杯,把扎啤当水喝。
饶是池央荷再迟钝也看出不对劲,以为她是想起什么伤心往事,没料到她忽然抬起头,眼裏泪光闪烁:“诶,你说我高兴什么啊?”
“我明知,没有任何事物的终点是永远。”
池央荷轻拍着她,料想她是与自己昨日离场回眸时看到了相同的一幕。
她们猜得都没错。
人与马一样,也许有命风光无两一时,但总归不可能是一辈子。
那之后「步步友」愈战愈勇,征战海外角逐锦标赛,结果只交出生涯最失败战绩。
再往后即使有昙花一现的亮眼,却也就仅限昙花一现,并于不久后因伤退役。
那王的名号仿佛是个诅咒,平等地提醒着每一位过客倒计时般的期限。
可是那一时风光又实在太耀眼。
今晚电臺又接到特殊热线,是缪呈柯拨来点歌,背景音闷闷的,有轰隆声嗡鸣,像在高速上疾驰。
池央荷作为助播,面色不改地问他要点什么。
缪呈柯所答非问,扯了一堆有的没的。
池央荷又说一遍:“您好,请问这位听众,您想点播一首什么歌呢?”
缪呈柯嬉笑了两声,“你等等哦,漂亮妹妹。”
然后是一阵长久的沈默,中间夹杂了窸窣的一声。
在透明窗后的电话编辑即将要当成恶作剧把热线挂断时,他才匆忙报了一首英文歌。
池央荷眉心一跳。
是她初报道那天,被朝舟远一个看海的玩笑话所编,捧着热汤陪他听涨潮时,车内放的歌。
那时想的不多,只觉得好听,仿佛能借此抒发一段情。
而今坐在演播室裏,不仅心境不同,还从听调子变成了看歌名。
原来这首歌的遗憾全在名字裏,从开端起老天就对她有所暗示。
不过是那时候的她,连多瞧一眼都不愿。
总是垂着头不敢看,自然就忽略了眼前那个人总是薄情的。
在你堕进情迷时,只有你堕进情迷,是你一个人的独角戏。
干脆就于此刻下定决心远离,亲身验证这首充满遗憾的歌名即是结局。
可是当她在夜色中看见他也在这裏,难免又逃不过向他走去。
因为她知道,热线电话裏窸窣的一声,是他点烟的声音。
就算狠了狠心,也依然会用那一秒好奇,他是什么时候回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