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十五场
四十五场
那之后还算相安无事了一段时间,
家的概念又重新回归进池央荷的生活。
但却不是她的。
准确地说，是朝舟远的。
再具体些，到底算不算他的家,
有待考究,
‘落脚处’这个词倒是很合适。
不过,
如果只是因为这段风平浪静就轻易认定池央荷能够满足于现状，也未免把她想得太傻。
人的底线都是在试探中被拉低的，她深刻明白这种破窗效应。
更明白，应该从一件件小事裏进行实践。
起初只是要朝舟远换一件她挑选的衬衣,
然后是午餐陪她去某家新开的融合菜餐厅。
一开始朝舟远当然无所谓,
只是敞开双臂让她将扣子系好,
坐下时不知出于什么心思噎一句：“既然这么喜欢，帮你开一家？”
再后来是不管有空没空都按时购买的水族馆票、艺术展票、电影票。
有趣的是在其中一场新片裏偶遇到许识其,
带着他新交的学生女友，隔着老远打招呼：“哎,
哥,
上次邀请你们来我这儿吃饭，怎么没来？”
即使朝舟远觉得客套这事从本质上来说就挺没意思的,
但相比那场电影而言，应该能稍微有意思一点，“哪裏的厨师？”
“哥想吃哪裏的？”
朝舟远饱含深意地望了池央荷一眼,
有点像是特地说给她听的意思,
“我带。”
“行。”
另一边,
池央荷与许识其的新女友聊得投机。
倒是跟合不合得来没什么关系,
这两年,
只要她觉得有必要认识的人，就没有不和她投机的。
许识其扭头一看,
挺高兴，包了个场。
蛮大个厅，朝舟远却非要选在许识其正后方。
池央荷想拉着他挪一挪，没来得及。
影片开场，朝舟远往前一倾身，开始招摆许识其聊些有的没的。
从城门楼子聊到胯骨轴子，就是不谈电影。
声音不大不小吧，说影响人也没怎么影响，主要还是池央荷心裏藏着事，明知道他这举动是做给她看，各怀鬼胎。
本来池央荷是想集中註意力在荧幕上的，却免不了听进去一两句。
“哥最近忙什么？”
“陪她玩。”
明明这话之前也说过，从前高兴，现下却带着点刺耳。
“玩什么？”
“忘了。”
问与答都没什么营养，他分明没有开口的必要。
“哈，听说这导演最近得了奖。”
“哦，是吗。”
偏偏提到影片相关表现得没一点兴致，许识其连忙换了个话题。
后续池央荷没再听了，拿起手机刷。
但就算不听，也知道朝舟远一直聊到结尾参演名单播放。
只要他应，许识其便不会让话落地上，哪怕只是一个语气词。
出了影院，许识其看了一眼表，正夜，刚好：“哥，要不要找个场子打两把牌？我组人啊。”
朝舟远打个哈欠，“好”字说到一半，被池央荷打断：“我明天有课，他得陪我，下次吧。”
他懒睨她一眼，笑意底下偏藏一抹独独对他的不善，于是耸肩，下颚往她那边侧了侧，不想费开口的力气，肢体语言讲解百分百。
许识其也没坚持的必要，只道：“行，那有空来吃饭。”
本是一句谦，人际往来中最不值一提的口头约。
没想到还真这么快赴约。
是个清早，池央荷在花园裏笑着挂断电话，转头对正晒太阳的朝舟远说：“我下午有个跟同学的聚会。”
当然不怎么重要了，但凡有点分量都不会放到今天才讲。
大概是学生会的一撮人，临近毕业了，说攒个局吧。
那会儿朝舟远脸上盖着池央荷昨夜才看完的一本书，音量被遮挡，沈闷了些，简直像那本严肃文学的某一页，“我也要去？”
搞没搞错？
池央荷听出了这层意思，但仍言笑晏晏的：“反正你今天也是闲着。”
他可能皱了一下眉，池央荷清楚看见那本书的封面微微地动了一下，边角的蝴蝶一颤，仿佛是风触过它的翅膀，“没兴趣，没意义。”
“坐在这儿也没意义，你不还是坐在这儿？”
他轻笑一声，含些许讽刺，没再搭话，池央荷则继续添砖加瓦：“我不想自己去。”
至此，朝舟远的耐性渐渐被耗尽在她这场处心积虑的猫鼠游戏裏。
他知道她为什么这样，也知道她到底想怎样。
他选用了最聪明的对策，可事到如今她也不是吃素的。
女人一旦执拗起来，能把理发师逼成文豪。
早在公元前苏格拉底就悟到：如果娶一位糟糕的妻子，你会成为一个哲学家。
对于心中怀有这种大志的人来说固然好，但很抱歉，朝舟远既不想做文豪，也不想做哲学家。
他甚至在此时此刻连一句话都不想多讲，沈默着摸了把钥匙丢出来。
脸上盖着书，视线被阻碍，没註意，丢茶杯裏去了。
“咕咚”一声响完，他把书摘下来，一指将茶杯推到她面前，“地库的，随便选。”
池央荷没有低头多看那把钥匙一眼，虽然她早在某个假期将驾照考完，“可是我想你陪我欸。”
就连这种时候她都是讨巧的，他不当回事，她就强硬一点。他濒临耐受的界线边缘，那她就软下声来。
敌退我进，敌进我退。
兵不厌诈，放在情感裏也是屡见不鲜。
可朝舟远嘛，管你什么兵法不兵法，将视线从茶面上转移到她身上，好像把钥匙荡出来的那一圈涟漪给带起来了，让人映进去时都是湿漉漉的面庞，“你真感兴趣？”
“......”
“我不这样觉得。”
“嗯？”
“你要是真正喜欢这种事，我们根本不会遇到，不是吗？”
别惹朝舟远。
他的不悦并非是猛烈激昂，而是轻易看穿你心底最想掩藏的欲望，再飘飘然地将它讲出来，摆上臺面。
然后，那神态再作一句补充，你要是想聊，那我们就好好聊一聊，怎么样？
不怎么样。
起码池央荷的微笑渐渐发僵。
从扮家家酒的聚会裏抽身出来走向七十六层的人是她，现下偏要将他拉进他从未踏入过的街边的人，还是她。
人为什么总是不会知足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