池央荷不知道,她同样不是哲学家,这问题该留给苏格拉底回答。
朝舟远到底给了她臺阶下,转瞬眼裏又衬进这季节开得最艷丽的花,“乖,拿着钥匙去挑一辆,晚上我在许识其那边等你。”
他就只退步到这裏。
离她学园也算近。
池央荷捞出钥匙,转头走往地库。
一旁浇花的enzo默默将手中的喷壶收起来,跟在她后面。
其实朝舟远是有分孩童心性的,因此他不明白,为什么一瞬竟有些不爽起来。
既不爽池央荷起得干脆,又不爽enzo这举动。
虽然只是短暂的几秒钟,但也足够感嘆一句人性真奇怪。
明明就是他让她去的啊,怎么反倒她如此听话还有点恼?
enzo怎么跟在别人后面?即便她也算不上别人就是了,却让他有一种家长向着其他流了一滴泪的小孩,不分青红皂白地训斥他。
可她没哭啊,他也没有挨到训斥,她更加不能被归算进其他的行列裏去。
也有这种时候,胜出得不那么光彩。
就像一场原本不分输赢的交流赛,楞是因谁而开了个王的先河出来。
真奇怪。
池央荷也觉得真奇怪,怎么技输一筹还反倒庆幸了起来,庆幸有机会能逃离圆桌边的审判。
冷静想想,他不该在这个节点按下暂停键,其实没理的是她。
可他按了,她也就顺势跟着歇一歇,重振旗鼓,且等个来日方长继续清算。
地库根本没锁,潮湿的钥匙反而烫了一下手。
又赶上身后的enzo出了声,心更虚。
“慢慢选,没关系。”
池央荷回头,enzo站在那道明与暗的交界线之间,“有一段时间没见你,我猜你们是闹了别扭。”
何止别扭?
要不是她不舍,估计他们也就这样算了。
enzo又说:“烂脾气,与他生气不值得,不但气坏了自己,他还不会检讨,甚至不会觉得自己有错。”
是在劝她没必要,为难自己何苦呢?既然知晓他的劣性,不如放宽心得过且过。
可女人一旦精明起来,是能够类比福尔摩斯的。
这哪儿是在劝她呀,分明是在为他开脱。
虽然enzo站的地方明显离她更近,可一步不还停在交界线外吗?
谁家大人会打心眼裏真正责备自己的孩子呢?
说到底,讲给外人听罢了。
你要是能忍忍他,那皆大欢喜。不能忍,大道朝天,各走一边嘛。
池央荷只惋惜,自己没有这样一位能真心为她开脱的人。
想想朝舟远真是可恨,所有她奢求的东西,对他而言皆是唾手可得。
是否爱最难堪,不仅包含目的与算计,情到深处除了期盼对方不幸,还要暗暗较量一番。
他拥有什么,我拥有什么。
他手裏的太多,我凭何不能贪得无厌。
思来想去,嘴边浮现一点自然而然的笑意,“我知道。”
池央荷何止知道这些,她还知道朝舟远近期偏爱的车是哪一辆。
不是随便挑?
那她就随便挑,像当初选那部《西西裏的美丽传说》一样,选他喜欢的嘛。
出了电臺,到饭店时八点半,吃得没意思,倒是池央荷因为一辆车多了个挡酒的好借口。
期间聊天的聊天,哄闹的哄闹。
也是醉意上了脸,无边无际,细数完开心的事又细数伤心的事,有人哭了有人笑了。
还有多事的,谈起刚入学的那场晚会。
起点无非是感慨日子过得快,当时的青涩在她身上蜕变了个完全。
可等池央荷问:“变在哪裏呢?”
那人看了又看,说不出个所以然。
于是话头渐渐偏移到另个不在场的人身上,这下随便编排。
“我记得那个学弟叫刘昀吧?”
“对对对,我一直以为他挺纯情的,谁知道是那种处处留情的渣男。”这人转头问池央荷,“欸?他是不是追过你?”
她抿着茶水勾唇,“有吗?”
那笑实则代表疏离,代表喜行不于色,即便她此刻心中已经感嘆半小时怎么无聊的饭局还不结束,可没人看得出。
跟朝舟远学的。
只是一边感嘆还一边讶然,他看人可真准吶。
这种局她的确不喜欢,曾经是,不过现在还依然讨厌的结论是刚刚才得出来。
跟吵闹没关系,是听了吵闹才惊觉,同龄人的过家家游戏离她未免太遥远。
他们担忧的前程,她不关心。
因为就算没有朝舟远她也不会将自己的四年奉献给空白,她知道自己该干什么,想要什么,如何去实现。
他们聊的八卦与情爱,她连陪个真心的笑都懒得。
幼稚的悸动,在迷宫裏盲目,长什么模样有没有财富够不够喜欢统统不在乎,哪怕住地下室还要苦恼下个月的房租。
就算话题中心正在向她聚拢:“嗯……我想起来了!当初他就是为了给你送吃的,把上上下下全打点了一遍。”
池央荷将茶杯放上桌,眼底溢出一丝漠然,“我忘了。”
“哎,你看你,惹学妹不高兴了吧。要我说,学妹能看上他?他也配?”
“就是就是,也不看看人家的学生时代开什么车。”
......
他们说她命好,说投胎这东西真是没道理可讲,怎么就有人家境又好又漂亮。
现实就是这样,当你足够光鲜,背a货都好似名牌。
传言可没记忆。
退一万步,有,但也不过是尘封起来的一个节选。
他知道有一段谣,她也知道有这么一段。
他们都知道那是谣,当时他们跟风信了,现在他们又跟风不信了,因为池央荷的种种表现都足以让那一段节选不攻自破了。
她既不在乎又淡然,哪家谣传中的主人公会这样无所谓?别的可都怕死这人世间的猜忌目光了,处处露马脚的慌张。
由此可见,谣就是谣。
之所以池央荷会忽地笑了,是因为觉得好可笑。
因为谣不是谣。
然而人们却不这么想,仅仅因为她的某个表象。
有人问她笑什么呢?
她说想起个笑话。
话题持续扯远又绕回她身上,池央荷低头看了一眼表,附和道:“是啊,投胎这东西真是没道理可讲,怎么就有人家境又好又长得人模人样。”
他们说:“学妹真会开玩笑。”
她说:“蛮好笑。”
后来夜深了几分,她开着导航,却离目的地越来越遥远。
她想,人或许总是会迷茫在夜裏的,因为天黑路茫茫,看得不清。
开出去一段,她又想,为什么感觉自己的一生这样繁忙?
十几岁想二十岁的事,二十岁想三十岁的事。
简直跟这座城市,跟这座高架桥上的车流一模一样。
一生都在赶路。
如果遇到前面的开慢了,还要按两声喇叭催促。
凭什么你能慢一点呢?不可以的,你要像这座城市裏的所有灯一样,所有车一样,该亮的时候亮,不该停的时候别停下。
但也有不得不停的时候。
就比如,当下一阵冲击使池央荷随着力前仰,险些撞到方向盘,又重重落进座椅。
眼前一片眩晕,“轰隆”的响声仿佛是长途跋涉了一段路程,再追回到她耳旁。
世界震荡,悠远而飘扬。